第14章︰嚴州雨夜
從嚴州往南走了三天,進了衢州地界。路越來越難走,山越來越高。路的一側是陡坡,另一側是深谷。谷底有溪水聲,嘩嘩的。
中午的時候天變了。先是風大了起來,吹得兩邊的樹嘩嘩響。天從白色變成灰色,又從灰色變成鉛黑色。
要下雨了。父親抬頭看了看天,找個地方避一下。
話剛說完,第一滴雨就砸了下來。夏天的暴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啪啪地打在樹葉上。父親拉著他的手腕快步往前走。走了大概一里地,路邊出現一座破山神廟,門已經壞了,半扇歪在一邊。
兩個人沖進廟里。廟里很空,神台上的山神像彩繪斑駁,看不清原來的顏色。神台前有一堆灰燼,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父親把刀放在神台上,脫下外衣擰了擰水。陸展元也脫了外衣——衣服小,一擰就成一團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聲像千軍萬馬從天上踏下來。廟頂有幾處漏雨,水滴落在泥地上,嗒嗒嗒的。
父子倆在神台旁邊坐下來,背靠著牆。
這種雨下不久的。夏天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陸展元抱膝坐著,看門外。雨簾子一樣掛在門口,外面的山和樹都模糊了。
段前輩和大理段氏的武學,是不是很厲害?
大理段氏的一陽指,天下聞名。
比你的刀厲害?
父親難得地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我的刀,在段前輩面前,大概連出鞘的機會都沒有。
陸展元看著父親。他很少听到父親這樣評價別人。
那位故人——也這麼厲害?
父親的笑容收了回去。
不厲害。他說,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但普通人,也可能救你一條命。
雨聲漸漸小了。從暴雨變成了中雨,又從密密麻麻變成了淅淅瀝瀝。
走吧。父親站起來,把半干的外衣穿好。
走出廟門的時候,雨已經幾乎停了。陽光從雲縫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山路上,亮得晃眼。樹葉還在滴水,滴滴答答的。
什麼時候我能學陸家的功夫,太祖長拳我已經熟練了——
父親沒有回頭。
你現在只會長拳的架子,算不上熟練,等你馬步蹲好了,陸家的武學自會傳你
又走了幾天,路上的行人和車馬漸漸多了起來。遠遠地能看見衢州城牆了——比臨安的小得多,灰撲撲的,但城門進出的商販不少,挑著山貨的、趕著豬的、推著獨輪車的,擠在城門口慢慢挪。
進城之後,父親沒有急著趕路,找了一家面攤坐下來。
爹,我們走的方向是往西——不是往南。
去大理應該往南走。往西是去江西、湖南的路。
父親正在吃面,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到了湘西,咱們分開我去辦事,我托的有人會送你去大理。
陸展元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陸展元問道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湘西?
“不可,我辦的事情比較復雜,要與人動手,我到時顧不上你”
到湘西附近,我托人送你去大理。
與人動手那不是很危險?
父親放下筷子。
無事,我心理有數,打不過會跑。他說
陸展元低頭看著碗里的面,沒有立刻接話。
那……你辦完事?
辦完就來。
辦不完呢?
父親沉默了一下,然後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辦得完。
吃完面,父親沒有急著走。他坐在面攤上,看著衢州街上來往的行人。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從面前經過,扛著一根插滿了糖葫蘆的草靶子,紅艷艷的。父親掏出兩文錢,買了一串,遞給陸展元。
陸展元接過來,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里面的山楂酸酸的。
陸展元咬了一口糖葫蘆,嚼著。糖衣在嘴里化開,甜甜的,混著山楂的酸。他看著街上的行人——挑著擔子的小販、牽著孩子的婦人、拄著拐杖的老人、騎著馬的商人。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有的人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有的人不知道。他在這個世界已經適應此時陸展元的身份了,也有了新的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