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堂屋的燈
第二天，天還沒全亮的時候，父親已經起來了。
陸展元走出偏屋的時候，看見堂屋的門開著半扇，里面沒有點燈。父親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放著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涼水，沒有動過。他坐得很安靜，兩只手擱在桌面上，不像是剛醒，像是已經坐了很久了。
陸展元在門口停了一下。
父親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朋友，鐵牛他爹，早上什麼時候開鋪子？
陸展元沒有想到父親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
听鐵牛說卯時過就起來，擺肉案。他開得早。
父親點了點頭，沒說為什麼問。然後他站起來，把碗里的涼水一口喝完，進了里屋換衣裳。陸展元站在堂屋門口，晨光從門縫里照進來，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條。他听見里屋傳來父親系腰帶的聲音，然後是母親低低地問了一句什麼，父親答了一句，听不清說了什麼，但語氣平平的。
早飯是母親起來做的。粥，一碟咸菜，兩個煮雞蛋。父親吃了一個雞蛋，喝了半碗粥，然後站起來，把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彎，說了一句去城西一趟。
母親問︰中午回來吃嗎？
父親說︰不一定。
他沒有多說，走過陸展元身邊的時候也沒有停下，只是把放在門邊的那把黑刀拎了起來——不是別在腰間的，是提在手里。他推開門走出去，巷子里已經亮了一些，晨光把青石板上的薄霧曬散了薄薄一層。陸展元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父親的腳步不緊不慢，和昨晚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上午的時候老張在井邊磨斧頭，沾了水，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磨出來的聲音均勻而緩慢，像一個人心里沒有什麼急事。磨完了，他用拇指在刃口上刮了一下，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日光從刃口上折出一道細亮的白光——然後把斧頭擦了擦，插回腰後。
他站起來，看見陸展元坐在堂屋門檻上。
你爹帶話回來了。老張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讓你白天不要出門，出去了也要天黑前回來，晚上有事。
陸展元應了一聲他，等他多說一句，但老張沒有多說，轉身走向偏屋，把磨刀石放回牆角，然後半掩了門。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趙嬸在灶台上洗碗的聲響，瓷碗踫在一起，叮當的。
過晌午的時候父親回來了。他進院子的時候手里沒有提那把黑刀。老周頭從門房里探出頭來叫了一聲，又縮回去了。父親走過院子的時候腳步也沒停，徑直走進堂屋，在八仙桌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水。
陸展元跟了進去。
父親喝了半碗水，把碗放下。他看著桌面，沒有看陸展元。
早上起來我去城西看了看。提斧頭的那個和穿灰衣裳的那幾個，天亮以前已經撤了。巷口那個位置換了正經做生意的小商販了。
陸展元沒有說話。他站在桌子對面，兩只手垂在身側。
他們不是吃不下這口飯才走的。是做看到看到了新情況———覺得硬來不行就撤退了。江湖上做事的人，不會在明知討不到好的地方繼續折人。所以那前後幾撥，基本上撤走的差不多了
父親停頓了一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但有一撥沒走。
他放下碗，看著陸展元。
之前約定讓你去渡口的那一撥。他們還在。
陸展元皺了一下眉頭。
不是昨天晚上翻牆進來的那幾個人？
不是一伙人。父親說，昨天晚上翻牆進來的是打手。有人花錢請他們來拿東西的。但約你去渡口的那一個，不一樣。他約的是你本人，帶的話也是給你的——不是沖你身上的東西來的，是想見你。他帶話不帶刀。
“你可知道這件事共幾波人”
父親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問道。
陸展元遲疑道“3伙人”
父親點點頭繼續說道
跑江湖的人，不是一定見人就亮刀子。不是所有來找你的人都是來害你的。也有人是想結個善緣。保你平安，不一定是威脅——也可能是提醒。
陸展元在桌子對面站了一會兒。堂屋里很安靜，趙嬸洗碗的聲音已經從灶台上停了，外面只有風吹過院子掃過磚面的輕響。他听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很穩。
我想自己去解決最後這一波人。
父親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但沒有驚訝，沒有猶豫，沒有勸阻。只是看著他。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可以。
陸展元轉身走出堂屋。經過灶台的時候，母親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她什麼都沒有說，把碗放下之後就回廚房了。粥是溫的，不燙嘴——說明她算著時間煮的，算準了他什麼時候會過來喝。
陸展元端起碗喝了半碗。然後把碗放下，往柴房走去。
鐵牛爹留下的那把斧頭靠在牆角。他彎腰撿了起來，握在手里試了試重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