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承拳
陸展元站在院子里,走了一遍完整的太祖長拳。
八路。從頭到尾,沒有卡頓,沒有猶豫。每一路走到盡頭變招的那一下,不是想的——身體自己就轉過去了。出拳的時候力是順的,收拳的時候氣是接上的,收放之間沒有斷口。
八路走完。他站在最後一式的盡頭,沒有收式。
手掌停在那里,沒有放下來。他感覺到手掌前面的空氣——不是風,是他停下來之後空氣中還有的一點余溫。出拳時帶出去的熱氣還在手掌前面浮著。
以前打完一套拳,總要回想一下哪一式走得不夠好、哪一變招慢了。今天沒有。八路走完就是走完了,沒有想。
太祖長拳他練完了。不是沒有進步空間了,是不會再從這套拳里得到新東西了。拳已經進了身體,不用再過腦子了。
他放下手掌,收了式,轉身回屋。
拳譜放在桌上——外婆在崇德給他的那本,麻紙封皮,邊角磨毛了。他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溫家拳的起手式跟他見過的任何拳都不一樣。不是沖拳,不是推掌——起手是半邊身子往下沉,像是站不穩。但他看了兩遍外公寫的批注——正文說,外公寫的是沉到盡頭時膝蓋還有三分余地。沉到底不是到底,沉到底的時候膝蓋還是活的。
他把拳譜放在桌上,站到院子里,試了第一式。
沉下去。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低了兩寸——不是蹲,是半邊身子沉下去了,腰沒彎,膝蓋也沒有過腳尖,但他的重心落到了平時不會落到的位置。
他停在那里。膝蓋還有外公說的三分余地。
從外面看,他只是半邊身子沉了一下。但從里面感覺,整個身體的結構都變了——以前的重心在腳心附近,現在落在腳跟上偏外一點,像是一塊石頭從平地滾到了坡上。
沒有急著起來。在那個低了兩寸的位置上,他站了很久。
不是撐不住。是不想急著起來。
何沅君從廚房端著一碗水出來,看見院子里的主角。
姿勢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站樁,也不是練刀——整個人的重心低了很多,像是被什麼壓下去了一樣。她站住了,看了一會兒。
主角沒有動,還在那個姿勢里。
何沅君沒有叫他,繼續走了。但她端著那碗水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一點。
下午鐵牛來了。
他蹲在牆根下看了一會兒主角練的拳,發現不是之前那套了。他沒問,自己站起來走到空地另一邊,練起了主角教他的太祖長拳前三式——起手、沉肘、推掌。沒有主角打得好,但他走得很認真,第三式推掌出去的時候,掌心是朝前的,不是歪的。
兩個人隔著一個院子,各練各的拳。
主角站在那里,感覺鐵牛在院子里走了三式太祖長拳。他沒有回頭去看——他听得到。鐵牛起手的時候衣服響了一下,沉肘的時候腳底磨了一下地面,推掌的時候掌風很短——不是力不夠,是距離沒到就收了。
鐵牛練完三式,站住了。
主角也站住了。
兩個人隔著一個院子,背對著。誰也沒有回頭。
過了一會兒,鐵牛的腳步聲往牆根那邊去了。他蹲回去了。
夜。深了。
陸展元坐在床上,閉著眼,丹田里有北冥的氣在轉。那團更大的渾氣還在,比昨天化掉的那團厚實得多。他沒有急著去它——昨天的方法是對的,今天就一樣做。意念沉到丹田,不推不拉,只是。
這次化得比上次快。意念沉下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團渾氣的邊緣就散開了一縷,像薄冰放在溫水里——從邊緣開始溶,溶了就往丹田里走。
他沒有繼續。化了一縷就夠了——每天化一點,不急。
他睜開眼,下床。
在屋里的空地上走了三步凌波微步。前兩步跟之前一樣——第三步走完的時候,他多轉了半步。不是故意的。是丹田里多了一縷化開的氣,步子自然多走了半步。
他站在黑暗里,回頭看了一眼剛才多走的那半步。半步——不多。但昨天他只能走三步,今天第三步之後多轉了半步。不是步子多了,是氣多了。丹田里多了一縷化開的氣,身體自然就多走了一點。
他站了一會兒,確認那個半步不是偶然的,才回到床邊。
躺下來的時候,他把白天的溫家拳第一式、晚上的北冥化氣、凌波多走的半步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每天都在多一點點——不多,但在多。
他把短刀放在拳譜上面,手搭在刀柄上,閉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