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夜功
陸展元在屋里坐了一天。不是干坐——他把蛇形掌圖譜攤在桌上，把前四路在腦子里走了幾遍。第三路改了從腰側出掌以後，後面的餃接也跟著變了。他拿筷子當掌，在桌上比劃了幾下，第四路斷在左掌護胸，右掌從腋下穿出——他試著接了幾個走法，都不太順。
中午他下樓，堂屋里沒有人，櫃台上放著一碗面。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阿九從後門進來，手里端著一個空碗，看到他說了一句，然後走進後廚去了。他坐下來把面吃了——湯是清的，面上臥了一個荷包蛋。
吃完了他把碗放到後院井邊的盆里。阿九蹲在井邊洗菜，沒有抬頭。他站在槐樹底下，把蛇形掌第一路走了一遍。阿九沒有出聲，他走了第二路，她還是沒有出聲。
他走完，站了一會兒。
第三路改了沒。阿九的聲音從井邊傳過來。
改了。
順嗎。
比原來順。
她點了一下頭，繼續洗菜了。
陸展元回到屋里，又坐了一個下午。窗外的光線從白變成灰黃再變成灰藍。街上有人收攤的聲音——木板門踫門檻的響聲，從巷口傳進來。
門推開了。歐陽鋒站在門口，白袍下擺沾了些灰，但臉上看不出去了一天的樣子。他看了一眼屋里——桌上的圖譜已經收起來了，陸展元站在床邊。
吃過了？
吃過了。
歐陽鋒點了一下頭，走進來，在靠窗的床沿上坐下。他沒有說話，坐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明天出門。他說。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
歐陽鋒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的空地上——比陸展元屋里大一點的那間，但也沒大多少。他把外袍脫了，搭在椅背上，捋起袖子。
陸展元知道他要練功了。他把凳子搬到牆角，坐下去，不出聲。
歐陽鋒站定，雙膝微屈，雙手從兩側緩緩抬起——不是出掌的起勢，是運氣的起手。他的呼吸慢下來，慢到幾乎听不見。屋子里的空氣像被他帶了一下——陸展元感覺不到風，但覺得屋里的氣流在往歐陽鋒的方向走。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皺——是跳了一下。左邊的眉毛往上抬了半寸，又落下來，像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走了一下。他的手指開始輕微地顫——不是冷的抖，是手腕上的筋在不由自主地跳。
陸展元坐在牆角，看到了。他沒有出聲。
歐陽鋒的呼吸開始變了——從均勻變成不均勻，吸氣長、呼氣短，中間停一下。他的手指越顫越厲害，然後整條右臂開始抖。
義父。
歐陽鋒沒有回應。
他的眼楮睜開了——不是慢慢睜開的，是突然睜開的。眼球轉了一下，沒有看陸展元，看著對面的牆。他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臉上某個位置的肌肉抽了一下。
然後他的右掌抬起來了——不是練功的動作，是往旁邊甩了一下。掌風從他手掌邊緣帶出來，掃到牆邊的凳子——凳子翻倒了，磕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展元站起來。他沒有往後躲——他走到歐陽鋒側面，離了一步遠。
義父。
歐陽鋒的眼珠轉過來——看到了他。那一瞬間他眼楮里沒有認出來——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然後過了兩個呼吸，他眼里的光變了，認出來了。他的手放下來，抖慢慢停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翻倒的凳子扶起來，坐回床沿上。
晚飯吃了什麼。
聲音正常了。
陸展元站在他面前，沒有追問剛才的事。
樓下有面。阿九她爹做的。
歐陽鋒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油紙包，拆開——是一包茶葉，不是什麼特殊的，普通的散茶。他拈了一撮放在桌角，沒有泡，看著那撮茶葉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隔壁房間有人走動的聲音，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了幾下，然後停了。
陸展元坐回牆角。
歐陽鋒沒有練第二遍。他坐在床沿上，把桌上那撮茶葉拈起來，捏碎了，讓碎末從指縫里落回桌上。
今天的事——
他停了一下。
不要跟別人說。
陸展元坐在牆角，點了點頭。
歐陽鋒沒有再說話。他站起來，把外袍拿起來搭在胳膊上，走出去了。門沒有關，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然後樓下傳來他要了一壺熱水的聲音。
陸展元坐在牆角沒有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歐陽鋒抖的時候，他的手指也微微發麻，不是冷的，是被帶到的。像站在河邊，水面不動，但腳下能感覺到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