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山门
到终南镇的第三天,欧阳锋出门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站在院门口——蛇杖已经握在手里了——回头看了一下正在灶房门口蹲着生火的陆展元。
——你今天跟我上去。
陆展元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火镰,手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
——好。
柴火已经在灶膛里烧着了——他看了一眼。火烧得稳,不用再管。
他走进灶房——李莫愁正在把昨晚剩下的半碗咸菜从瓦罐里夹出来放在碟子里——看到他进来,她没有抬头。
——你要上去。
——嗯。
——多久回。
——不知道。
她把咸菜碟子端起来——放到灶台边上——又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放在旁边。
——我等你回来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粥好了一样,不重。陆展元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开始盛粥了,没有看他。
他走到院子里洗了一把脸。欧阳锋站在院门外面没有催——也没有进来。
陆展元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核桃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李莫愁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着一碗粥——没有在喝,拿筷子拨着粥面上的热气。
他跟着欧阳锋往山上走。
从终南镇到全真教的山路大约三里。前半段是镇子后面的土路——两边是田,稻子正在灌浆。过了田就是缓坡——进了一片松林。
松林里的路是青石铺的——石面被走得很光,但没有青苔。可见每天走的人不少。
欧阳锋走在前面——白袍灰发,蛇杖落在青石上发出的声音在山林里很清——笃——笃——笃。
陆展元跟在后面。他没有走很快——保持在能看到义父背影的距离。
走了大约两里以后,松林疏了。
全真教的山门出现在前面——一座三间的石牌坊,中间高两边低,灰石颜色,没有彩绘。牌坊正中间刻了四个字——他走近了才看清:玄门正宗。
过了牌坊是一段宽石阶——大约三十级——尽头是山门的正殿檐角露了出来。
殿前没有人在练剑——时辰太早了,早课还没开始。只有一个灰袍道士在扫台阶——扫得很慢,帚子从左到右,每一扫都扫到底,中间不停顿。
欧阳锋从扫地的道士旁边经过——道士没有抬头。陆展元经过的时候——道士停了一下帚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扫了。
殿前的广场是青砖铺的——大约三丈见方。正殿的门还关着。欧阳锋没有进正殿——他绕过正殿侧面的廊道往后走了。
陆展元站在广场上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殿前的广场上——山风从松林的方向吹过来。从这里能看到山下的终南镇——灰瓦白墙一片一片地摊在山脚——他能看到镇子西头那棵核桃树的位置,但在这个距离看不清院子。
他看了一会儿。
扫地的道士扫到了广场边缘——帚子停了。
——小施主是跟欧阳先生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展元转过头。道士约莫五十岁,灰须,拿着竹帚的手很稳。
——是。
道士没有多问——他站直了——帚子竖在手里。
——早课快开始了。小施主要是有兴趣——可以在廊下看一看。
陆展元还没有回答——正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门轴的声音在山风里很轻——但隔着整个广场他也听到了。
他站在广场上没有走开。
殿里走出两个灰袍道士——一前一后——走到殿前站好垂手等着。接着又出来一批——大约七八个——在殿前站成两排。最后出来的是一位白须老道——银灰色的道袍,走到殿前正中站定。
白须老道站好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一眼广场上站着的陆展元——目光停了一息——他收回去,对着两排弟子开口。
——起经。
弟子们齐声回了一礼——动作齐整——一个弟子开始念经。不是大声念——是低诵——几十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从殿前传过来,在广场上形成一种低沉的共振。
陆展元站在广场的边上——没有走得更近——也没有走开。
经诵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诵完以后白须老道又说了一段话——声音不大,但在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讲的是抱元守一四个字。不是念经那种念法——是讲解:什么是元,什么是一,怎么抱、怎么守。
白须老道讲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讲完之后弟子们散了——有的往偏殿走,有的往广场边的练武场走。
白须老道没有走——他往广场边上走过来,走到陆展元面前。
隔着三尺的距离——停住了。
——欧阳先生的义子。
还是陈述句。陆展元已经习惯了——全真教的人说话方式好像就是这样,不问你,说出来让你回答对不对。
——是。
白须老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陆展元的站姿——从肩膀看到脚底——他收回目光。
——好。
只说了这一个字。说完以后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走进偏殿的侧门里去了。
陆展元站在广场上。
一个年轻道士从练武场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跑到他面前——喘了一下。
——师叔祖让我端给你的。喝完了碗放在廊下就行。
年轻道士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又跑回去了。
陆展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粗瓷碗,装了八分满的水,水里漂着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
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山泉本身带的那种回甘。
他喝完以后把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没有立刻走——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练武场的弟子们练剑。
剑法谈不上多精妙——但基本功很扎实。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规矩——起势、刺出、收势——没有花哨的附加动作。
他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转身往山下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松林里的青石路被阳光照出了一片一片的亮斑——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面上。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李莫愁正坐在核桃树底下的石墩上。面前放着一碟咸菜和两副碗筷——粥已经凉了,她没有热。
看到他进来——她没有站起来。
——吃了没。
——没有。山上给了一碗水。
——水。
——嗯。甜的。
她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没有说别的——端起那碟咸菜走进灶房。
——粥凉了。我热一下。
灶房里传来吹火的声音。
陆展元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核桃树上——他站了一下,走进灶房,蹲在灶台边上。
——山门是三间的石牌坊,灰石,没有彩绘。刻着玄门正宗
她蹲在灶前没有回头——在拨火。
——大殿前面的广场是青砖铺的。三丈见方。早上有早课——白须老道讲的课,讲抱元守一
她把火拨旺了——站起来把粥锅端到灶上。
——剑法我不太清楚好不好——但基本功很实。每一剑都做得很规矩。
她盖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些道士——多吗。
——早课的时候——站了两排,七八个人。可能山上不止这些。
她蹲回灶前。
——七八个也多了。
锅里的粥开始冒热气了——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
她蹲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
——你明天还上去吗。
——义父没说明天。
她没再问了。粥热好了——她盛出来——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这一顿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核桃树的影子投在石桌上——叶子的形状在风里轻轻地动。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自己粥面上——没有看他——说了一句话。
——你走了一个半时辰。
陆展元端着粥碗——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说。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像是不小心烫到了——喘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