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買年貨
二天一早歐陽鋒就走了。灶台上放著幾塊碎銀——比銅錢沉——壓在碗底下。李莫愁起來的時候看到那幾塊碎銀——站在灶台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收起來了,跟之前的三串銅錢放在一起。
她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她開始生火做早飯。
吃過飯以後兩個人又去了一趟鎮上。
年前的終南鎮比前幾天熱鬧得多——街上人來人往——賣東西的攤子從街頭擺到街尾——春聯、年畫、鞭炮、干果、布匹——什麼都有。有人在街邊當場寫春聯——毛筆蘸飽了墨——紅紙一鋪——幾筆就是一個字——圍了一圈人看。
李莫愁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個字——筆很粗——墨很濃——落在紅紙上——飽滿得像是要從紙上凸出來。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擠進去——退出去了。
她跟著陸展元走到鎮東頭的布攤前面。攤子上擺著幾匹布——粗棉布、細棉布、還有一匹靛藍色的——顏色深——在灰撲撲的冬天里顯得很正。
陸展元在靛藍色的那匹前面站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布的厚度——問︰
——這個——多少錢一尺。
攤主報了價——他想了想——說︰
——裁兩身——夠嗎。
攤主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李莫愁——說︰
——你一個人——六尺夠做一身半——要是她也做——再加四尺。
陸展元沒有猶豫——說︰
——那就靛藍的——裁十尺。
攤主應了一聲——量布——裁開——疊好了遞過來。
李莫愁站在旁邊——看著他付了錢——看著他把疊好的布接過來——沒有說我不要——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匹布——指尖在靛藍色的布面上劃了一下——布面細密——手感扎實——她收回手——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多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他看到了——沒有說什麼——把布收進了布袋里。
買完布以後他又帶她到了一家成衣鋪——鋪子里掛著幾件做好的棉襖——灰的、藍的、黑的——款式簡單——但針腳密實。他指了一件灰藍色的棉襖——問掌櫃的有沒有小號的——掌櫃的翻出一件——他接過來——遞給她︰
——試試。
她看了他一眼——接過棉襖——套在身上——袖子長了一截——她把手縮進去——袖子空蕩蕩的——只露出五個指尖。
——大了。
掌櫃的看了看——又翻出一件小一號的——她接過來穿上——這一次正好——袖子到手腕——肩線剛好——領口服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棉襖——灰藍色的布面——棉絮厚實——穿上去整個人暖了一層——她又低頭看了看——抬起頭——看著他——沒有說好看不好看——說︰
——你哪來的錢。
——義父留的碎銀——還有之前剩下的。
她听了——沒有再接話——把新棉襖穿在身上沒有脫下來——舊的薄襖疊好了抱在懷里——站在鋪子門口等他付完錢——兩個人一起走出來。
走出鋪子以後她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灰藍色的新棉襖在冬日的陽光下——顏色很安靜——但穿在她身上——像是整個人被裹進了一層暖色里。
她走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他——他身上還是那件舊襖——灰撲撲的——肩線的地方已經洗得發白了——袖子口磨出了毛邊。
她看了幾眼——轉回頭——沒有說什麼——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點——跟他並排走了。
東西買得差不多了——兩個人開始往回走。走出鎮子以後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過了那片槐樹林——路上幾乎沒人了。
李莫愁走在前面——听到身後的腳步聲不太對。
不是陸展元的——他的腳步聲她听了幾個月了——節奏、輕重——她認得。身後多了一個人的腳步——很輕——像是刻意放輕的——但在安靜的冬天土路上——再輕也能听到。
她沒有回頭——繼續走——步子沒有變——走了一小段——她放慢了步子——等陸展元走到她旁邊——她用眼角的余光往後瞥了一下——說——聲音壓低了︰
——後面有人。
陸展元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過了片刻——他不動聲色地側了一下頭——余光掃了一眼身後——再轉回來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變——但腳步的方向變了一點——不是往回家的路——是往路邊的一條岔道拐了進去。
——走這邊。
李莫愁沒有問為什麼——跟著他拐進了岔道。
岔道通往一片廢棄的打谷場——兩邊是矮牆——秋天打完谷子以後就沒人來了——地面是壓實的泥土——長了幾叢枯草——風一吹——枯草發出簌簌的聲音。
走了一小段以後——身後的腳步聲更清楚了——不只一個人——至少兩個——跟進了岔道。
陸展元停下來——轉過身。
岔道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瘦高——一個矮壯——都穿著深色的短打衣裳——頭上裹著布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楮以上。瘦高的那個手里握著一把短刀——刀身在冬日的陽光下反了一下光——矮壯的那個空著手——但拳頭攥著——指節粗大。
瘦高的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低了嗓子︰
——小兄弟——看你今天買了不少東西——借點錢花花。
陸展元站在原地——沒有說話——把肩上的布袋取下來——放在腳邊的地上——動作很慢——像是要配合他們——但把布袋放好以後——他沒有直起腰來——蹲在地上——抬頭看著那兩個人——說——語氣很平︰
——誰讓你們來的。
瘦高的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他會反問——隨即晃了一下手里的短刀——說︰
——少廢話——把錢拿出來——不然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陸展元站起來——沒有退——往前走了一步。他走這一步的時候很穩——像是踩在自家院子里一樣——不是沖上去——是走過去。
瘦高的見他走過來——手里的短刀往前一遞——刺向他的腹部——速度不慢——是練過的。
陸展元側身——刀尖擦著他的衣襟過去了——他左手一翻——扣住了瘦高的手腕——向外一擰——短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瘦高的人手腕被擰到背後——身體跟著轉了過去——被按住了——嘴里發出一聲痛呼。
矮壯的那個見同伴被制住了——沒有跑——握緊拳頭沖了上來——一拳朝陸展元的面門打來——拳風呼呼的——有幾分力氣。
陸展元松開了瘦高的手腕——往後撤了半步——那拳打空了——矮壯的收不住勢——往前踉蹌了一步——陸展元沒有追——等他站穩了——才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依然是穩穩的——像在自家院子里走。
矮壯的站穩以後又是一拳——這一拳是橫掃——打向他的太陽穴——陸展元矮身——拳頭從他頭頂掃過去——他趁矮壯的拳勢走老——一腿掃向他的下盤——矮壯的腳踝被掃中——身體一歪——一只膝蓋跪在了地上——他伸手撐了一下地面——想要站起來——
這時候李莫愁動了。
她一直在旁邊看著——手里抱著那件舊薄襖——站在打谷場的邊緣——看到矮壯的膝蓋跪地——還沒有完全倒下去——她走上前——蹲下來——伸出右手——拇指按在矮壯的人頸側一個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矮壯的身體僵了一下——眼楮瞪大了——整個人軟了下去——癱在地上——不動了——但胸口還在起伏——只是動彈不得。
她蹲在矮壯的身體旁邊——手指還按在他的頸側——沒有立刻松開——她抬起頭——看了陸展元一眼——目光里有一點亮——不是害怕——是一種我做到了的光——她說︰
——扶突穴——對吧——按對了會麻——整個肩膀動不了。
陸展元蹲在瘦高的人旁邊——已經把瘦高的手腕用布袋上的繩子反綁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矮壯——又看了她一眼——說︰
——扶突穴偏外了——你按的是天窗——比扶突偏了一點——但效果一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按的位置——又按了一下——確認了一下——說︰
——天窗——記住了。
她松開手——站起來——走到矮壯的身側——蹲下來——從矮壯的腰間摸出一把匕首——掂了掂——放在自己懷里——站起來——走到陸展元旁邊。
陸展元已經用繩子把瘦高的雙手反綁在背後——蹲在他面前——問︰
——誰派你們來的。
瘦高的被擰了手腕又反綁了——痛得額頭冒汗——嘴硬了一下——但痛得受不了——開口了︰
——沒、沒人派——就是看你們兩個孩子——買那麼多東西——以為好下手——
——你那刀——練過——誰教的。
瘦高的眼神閃了一下——猶豫了一下——說︰
——我——我姨父是全真教的——他在山上當雜役——偷學了幾招——私下教我的——就兩招——沒別的——
陸展元蹲在他面前——听到全真教三個字——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表情沒有變——繼續問︰
——你姨父——叫什麼。
——姓王——大伙兒叫他王老三——就在廚房打雜的——不是正式弟子——真的——我跟你們無冤無仇——就是窮——想弄點錢過年——
陸展元沒有再問——站起來——把瘦高手腕上的繩子檢查了一遍——確認綁緊了——說︰
——一個時辰以後繩子會自己松——到時候你們自己走。今天的事——你們沒看到我們——我們也沒看到你們——明白嗎。
瘦高的連連點頭。
陸展元轉過身——拎起地上的布袋——對李莫愁說了一句︰
——走吧。
她跟在他身後——走出岔道——走出打谷場——走出了那條土路——走到大路上的時候——她追了兩步——跟他並排走——走了一會兒——她開口︰
——天窗穴——比扶突偏外——那如果按天窗——除了麻——還會有什麼。
陸展元走在前面——沒有回頭——說︰
——天窗按久了——會啞。嗓子發不出聲——但不傷喉嚨——過一會兒自己恢復。
她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在自己的脖子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那個位置——按了一下——沒有用力——感受了一下位置——放下手——說︰
——那下次我知道了——按天窗——先讓他說不出話。
他走在前面——听到這句話——沒有接話——但他走路的步子——稍微慢了一點——讓她跟上了他的步伐。
兩個人並排走在回山的路上——冬日的太陽偏西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干燥的黃土路面上——一個長一點——一個短一點——並排走著——沒有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