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教訓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陸展元才趁著那點將明未明的混沌,悄悄地,潛回了渡口鎮。
他沒有回那座腳夫客棧,只遠遠地繞著看了兩眼——昨夜西灣碼頭那把火,燒得整個鎮子都炸了鍋,如今官差、黃河幫、鐵刀門的高層已經反應過來他們被離間了,正滿鎮子地搜捕、查問,弄得人心惶惶。他那間客棧里,恐怕也早被翻了個底朝天。他若還冒冒失失地回去取東西,那無異于自投羅網。
好在陸展元向來謹慎,早在那日夜里摸進堂口之前,就把要緊的盤纏、干糧,都提前挪到了鎮外的破廟里,客棧里只留了幾件不值錢的舊衣裳作幌子。如今那些舊衣裳,丟了也就丟了,倒省得他再去冒險。
陸展元沒敢多留,繞到鎮外一處他先前藏行李的破廟里,把里頭幾件換洗衣物、那點盤纏,一並收拾了。
他低著頭,一件一件地歸攏著,動作極輕,又極穩。這一路上,他早已養成了個習慣——每到一個地方,落下腳來,總得把來時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抹干淨;要走的時候,更是如此。這渡口鎮上,他雖是生面孔,可畢竟混了兩三日,那間客棧的伙計、那渡口卸過貨的腳夫,都見過他的臉。他不能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得讓人查無可查。他把那身卸貨時常穿的短褐也換了下來,疊得齊整,壓在廟里的香案底下——這東西,留著是個把柄,不如早早地舍了。
收拾停當,陸展元把破廟里的痕跡也清理了,這才背起那點行囊,繞到鎮外,往渡口方向遠遠地望了一眼。
這一望,倒讓他瞧見了些動靜。
只見那渡口碼頭上,黑壓壓地站著一群黃河幫的幫眾,正垂頭喪氣地挨著訓斥。當先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指著他們的鼻子罵著︰……你們這群廢物!一船軍械,竟讓人在眼皮子底下燒了個精光!如今上頭氣壞了,連趙王府那邊都驚動了,非要咱們給個交代不可!
陸展元隱隱听到趙王府心頭一下。
他原以為,那批軍械被官差撞破,黃河幫頂多吃個啞巴虧。可如今听那頭目這話頭,那軍械買賣,竟還牽連著趙王府——驚動了那金國親貴的王府,這事官府怕都不好管了,趙王府如今權勢差不多代表了朝廷的意思
他又听那頭目壓低了聲音,恨恨地道︰……那鐵刀門的彭連虎,分明是跟咱們撕破了臉。可那批貨,上頭催得緊,如今耽誤交付,咱們怎麼交代?那位爺要是怪罪下來,一個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陸展元躲在樹後,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他心里,漸漸沉了下去。
他這才算真正想明白——黃河幫,從來就不是孤零零一個幫派。它的背後,站著的是金國的高層,是那位趙王府里的權貴。那些軍械、那些買賣、那些拐來的人口,根子上,都是替金國在辦差。他攪黃了黃河幫這一單買賣,可只要那金國高層還在,黃河幫今日栽了跟頭,明日自會有別的幫派頂上,接著干這些傷天害理的勾當。
他一個人,又能攪黃幾單?
陸展元靠在樹後,怔怔地,想了好一會兒。
他心里頭,忽然泛起一陣說不出的無力感。他這一路,從山里到豫西,見了不少不平事,也總想著,能憑自己一身本事,去管一管、去爭一爭。可如今他才真切地體會到——這世上有些事,憑他一個半大孩子,是撼動不了的。那金國高層的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他要是逞一時之勇,一頭撞上去,非但救不了人,只怕連自己的性命,都要搭進去。
那不是勇敢,那是送死。
陸展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股沖動,已經漸漸地,壓了下去。
他不想就此認了命,可他也明白,眼下這當口,不是逞強的時候。他手里攥著的那點力氣,連撼動黃河幫都勉強,更遑論那站在黃河幫背後的龐然大物了。硬要往上撞,不過是白白送了性命,反倒便宜了那些作惡的人。
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攪黃了這次軍械,是盡了力;可他也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分量——他還太弱,太單薄,撼不動那等龐然大物。
可他心里,也悄悄埋下了一個念頭︰今日的他做不到,未必將來也做不到。他只要一日日地練下去、一日日地變強,終有一日,能憑自己的本事,讓這些禍害百姓的勢力,一個個地,連根拔起。
只是那一日,還遠著。
眼下他要做的,是先活下來,先把自己從這灘渾水里,干干淨淨地摘出去。
陸展元深吸一口氣,最後望了一眼那渡口方向,收回目光,轉身,背著行囊,沿著一條僻靜的小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黃河渡口。
那渡口碼頭上黃河幫眾的喧嚷、那滿鎮的搜捕、那映紅了半邊天的余燼,都漸漸地,遠了。
可他心里那份念頭,卻像那燒不盡的野火,非但沒熄,反倒在他胸口,暗暗地,越燒越旺。
他得先讓自己變強——強到足以撼動那些龐然大物為止。到那一日,他再來好好會一會,那些站在黃河幫背後的,金國高層的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