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死寂。
钱的味道，那种新钞特有的油墨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李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的鬼故事，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
“咕咚。”
她喉结滚动，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那双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地上那座红色的钱山上，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前一秒，她还是那个恨不得将林天龙挫骨扬灰的丈母娘。
下一秒，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愤怒、鄙夷、刻薄……所有情绪，在这堆钱面前，瞬间蒸发，连个烟儿都没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谄媚。
“哎哟！”
李娟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目标不是钱，而是林天龙。
她一把抓住林天龙的手，那股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儿子重逢了。
“我的好女婿！妈错了！妈刚才跟你闹着玩呢！”李娟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抬手就抹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另一只手捶着自己的胸口。
“你看妈这张破嘴，就不会说句好听的！什么捡垃圾，什么丢人，全是屁话！我们家天龙这么大的本事，怎么可能是捡垃圾的！”
“这叫……对！这叫深入基层，体验生活！是妈没见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高级趣味！”
这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苏幕雪看得一阵发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荒唐。
林天龙倒是习惯了，笑着抽回自己的手。
“妈，别激动，地上凉，先把钱收起来。”
“哎！好！好！”
李娟得了圣旨，转身就扑到了钱山上，手脚并用地往麻袋里划拉，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念念有词。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钱……发了发了……”
苏幕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林天龙面前，秀眉紧蹙，声音压得极低：“林天龙，这钱……哪儿来的？”
一百万现金，一个破麻袋。
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一个朋友硬塞的。”林天龙说得云淡风轻，“不要还不行，你说气不气人。”
“朋友？”苏幕雪的疑心更重了，“什么朋友会给你这么多现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
她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背心裤衩人字拖的男人，和一百万现金联系到一起。
“放心，来路比你的脸还干净。”林天天看着她那张严肃的小脸，忍不住想笑。
“你别嬉皮笑脸的！”苏幕雪的语气重了三分，“林天龙，我们是假结婚，但你现在名义上是我苏幕雪的丈夫。钱要走正道，你不能因为缺钱就走歪路，明白吗？”
林天龙看着她这副操心小管家的样子，忽然咧嘴一笑。
“我怎么听我那个开机车的朋友说，以后在家里，我说了算？”
苏幕雪：“……”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飞车酷男”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她脑子里回放。
——“他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总之一句话，你要把他当祖宗供着。”
当时为了拿下代言，她咬碎了银牙才答应。
可她万万没想到，林天龙这个混蛋，这么快就拿这事来拿捏她！
看着苏幕雪那张憋屈得通红，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的俏脸，林天龙心里乐开了花。
小样儿，还治不了你？
他清了清嗓子，大摇大摆地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冲苏幕雪勾了勾手指头。
“老婆，听说你手艺不错，过来，给爷按按肩。”
苏幕雪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这个无赖！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一想到公司那个生死攸关的新能源项目，她只能把所有火气硬生生咽下去。
她走到沙发后，伸出两只手，僵硬地搭在林天龙的肩膀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老婆，没吃饭啊？用点力嘛。”林天龙闭着眼，一脸享受。
苏幕雪闭上眼，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对对对，就是这个力道……”
客厅里，一边是李娟趴在地上，喜气洋洋地数钱，嘴都合不拢。
另一边，是冰山女总裁苏幕雪，憋着一肚子火，给自家那个上门女婿捏肩捶背。
画面诡异，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李娟头也不抬：“谁啊？忙着呢！”
门铃还在响。
林天龙睁开眼，拍了拍苏幕雪的手：“去开门。”
苏幕雪逃也似的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是苏家老宅的管家，福伯。
“大小姐。”福伯躬身，态度恭敬，却又透着一股疏离，“二爷在老宅设宴，特意嘱咐，请姑爷务必过去一趟。”
苏幕雪一愣。
二爷爷苏长海？
她下意识地问：“请天龙……一个人？”
福伯微微颔首：“二爷是这么交代的，说是有要事想和姑爷单独谈谈。”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变了。
正趴在钱堆里的李娟耳朵尖，立刻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堆满了笑：“单独请我们家天龙？哎哟，这可是天大的面子！那得去啊！幕雪，快，让天龙换身体面点的衣服，我们……”
她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福伯说的是“单独”。
李娟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天龙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不去，没空。”
苏家那帮人什么德行，他门儿清。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哎呀，怎么能不去呢？”李娟急了，“那可是你二爷爷！是长辈！单独请你，那是看得起你！你可不能不识抬举啊！”
现在的林天龙，在李娟眼里就是个会下金蛋的宝贝，可不能让苏家那帮人给小瞧了。
苏幕雪也觉得不对劲，劝道：“林天龙，二爷爷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单独找你，肯定有事。还是去一趟吧，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天龙看了看一脸焦急的丈母娘，又看了看满眼探究的苏幕雪。
这娘俩，一个天真，一个傻。
人家摆明了是想把他从这个家里摘出去，单独谈话，这都看不出来？
他本来真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去看看苏长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好。
“行吧。”
他站起身，冲着苏幕雪和李娟一歪头。
“走吧，一起去。”
福伯面露难色：“姑爷，二爷他……”
“你家二爷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上坟？”林天龙瞥了他一眼，“吃饭嘛，人多才热闹。我老婆和我丈母娘不去，我一个人吃着也没意思。”
福伯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头应是。
半小时后，苏家老宅。
灯火通明的大厅，长长的红木餐桌旁，苏家众人正襟危坐。
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阴沉的中年男人，正是苏家如今的掌舵人，苏长海。
自从苏长海回来后，苏志远就自动让位，老爷子不在，苏长海当然成了苏家主心骨。
当林天龙带着苏幕雪和李娟走进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过来。
苏长海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咸不淡。
“天龙来了，坐。”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林天龙身后的李娟和苏幕雪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只请天龙一个人吗？”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质问的意味，“福伯，你是怎么传的话？”
福伯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二爷，是……是姑爷他……”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李娟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幕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刚要开口。
林天龙却抢先一步，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然后又拍了拍身边的两个空位。
“妈，幕雪，坐。”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空盘子，冲着苏长海咧嘴一笑。
“二叔，我这人吃饭有个毛病，没我老婆和丈母娘在旁边给我布菜，我吃不香。”
苏长海的双眼倏地眯起，一道寒光闪过。
他一个苏家上门女婿，竟然敢当着全家人的面，给他下马威。
苏长海脸色阴沉，“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林天龙拿起一个鸡腿，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跟二爷爷你说明一下我的个人习惯。你要是觉得不方便，那我们现在就走。”
大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
苏长海死死地盯着林天龙，足足看了半分钟。
良久，他脸上竟然挤出一丝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
“好，很好。”
他挥了挥手，“添两副碗筷。”
李娟和苏幕雪这才松了口气，有些不安地在林天龙身边坐下。
家宴，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苏长海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开始高谈阔论，从苏家的家风祖训，说到年轻人的立身之本，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林天龙，暗讽他一个上门女婿，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痴心妄想。
苏幕雪和李娟听得如坐针毡，只能低头扒饭。
唯独林天龙，跟没长耳朵似的。
左手一只大龙虾，右手一个酱肘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吧唧嘴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桌上其他人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脸上全是鄙夷。
苏长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讲了半天，口干舌燥，结果正主压根就没在听！
“砰！”
苏长海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着他。
只有林天龙，像是没听见，又夹了一大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林天龙！”苏长海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他的鼻子怒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李娟和苏幕雪吓得浑身一抖。
林天龙终于抬起头，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肉，用餐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嘴，然后一脸茫然地看向窗外。
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十分无辜的语气，开口说道：
“哦，今天晚上没下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