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泸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大门口。
一辆排气管漏风的二手雅马哈拖着长长的黑烟，在一阵破锣般的轰鸣声中，一个急刹停在了门诊大楼前。
保安刚要上前赶人。
看清车上下来那位的行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洗得发黄的老头背心。
大红印花沙滩裤。
脚踩一双磨平了底的人字拖。
这造型太别致了，比要饭的还狂野。
林天龙拔下车钥匙，抠了抠眼屎，趿拉着人字拖往里走。
刚进大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娇小身影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林大哥！你可算来了！”
秦圆圆跑得满头大汗。
宽大的白大褂根本掩盖不住她那惊人的曲线。
随着跑动的步伐，那件内搭的白t恤被撑得高高隆起，布料绷得紧紧的。
周围几个路过的男医生眼睛都看直了，狂咽唾沫。
林天龙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咧嘴乐了。
“妹子，你这白大褂是不是买小了？扣子都快崩飞了。”
秦圆圆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赶紧拿手捂住胸口。
“林大哥你别拿我开玩笑了，王院长和方神医他们都等急了。”
“中医部昨天连夜挂牌，就等您这位首席专家入职呢。”
林天龙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我这不来了嘛。”
“我昨天交代的真皮沙发，弄好了没？”
秦圆圆连连点头。
“弄好了弄好了！王院长特意批了经费，买的意大利进口全粒面真皮沙发，超软的！”
“带我去看看。”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新建的中医部。
走廊尽头，一扇挂着“首席专家办公室”牌子的双开木门格外显眼。
推开门。
两百多平的办公室，宽敞明亮。
红木办公桌，老板椅，墙上还挂着几幅附庸风雅的山水画。
最惹眼的，是靠窗位置摆着的那组巨大的黑色真皮沙发。
林天龙眼睛亮了。
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皮质细腻，触感极佳。
“不错不错，这老王还挺上道。”
林天龙毫不客气，直接把脚上的人字拖一甩。
整个人呈“大”字型，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沙发上。
沙发发出一声闷响，往下陷了陷，完美贴合了他的身体曲线。
“舒坦！”
林天龙翻了个身，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大花裤衩直接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两条长满腿毛的小腿。
他冲着站在门口发愣的秦圆圆挥了挥手。
“行了，你出去忙吧。”
“把门带上。”
“记住啊，没事别叫我，有事也别叫我。除非天塌下来，不然别打扰我睡觉。”
秦圆圆彻底傻眼了。
圆圆的脸蛋上写满了茫然。
“啊？”
“林大哥，你……你就在这睡觉？”
“今天可是你入职第一天啊！外面好多病人排队挂你的号呢！”
林天龙闭上眼睛，已经开始打呼噜了。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挂个屁，让他们找老方去。哥出诊费很贵的。”
说完，呼噜声震天响。
秦圆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叫什么事啊！
堂堂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首席专家，上班第一天，在办公室睡大觉？
就在这时。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王铁林院长走在最前面。
红光满面，激动得手都在抖。
旁边跟着泸城中医界泰斗，鬼手神医方洞平。
后面还浩浩荡荡跟着几十个各科室的主任、专家教授。
这阵仗，简直比迎接省里领导视察还要隆重。
王铁林今天本来要去市卫生局开个重要会议，硬是推掉了。
开玩笑，林神医来入职，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
这位可是连泸城一把手李全平都要恭恭敬敬对待的活神仙！
“老方啊，林神医到了没？”
王铁林一边走一边问。
方洞平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满脸红光。
“圆圆刚才发信息说，已经把老师接到办公室了。”
“院长，咱们等会进去，一定要注意礼数！”
“老师脾气古怪，最烦那些繁文缛节。咱们心诚就行。”
一群专家教授在后面交头接耳。
“听说这位林神医年纪轻轻，就能使出失传的回阳九针？”
“何止啊！前几天何家老太爷诈尸，也是他一手摆平的！”
“今天终于能一睹真容了，我连笔记本都带好了，准备随时记录神医的教诲！”
大部队浩浩荡荡来到首席专家办公室门口。
正准备敲门。
门开了。
秦圆圆从里面挤了出来，反手死死拽住门把手。
活脱脱一个护食的老母鸡，挡在门前死活不让开。
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王……王院长，方神医……”
秦圆圆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王铁林笑眯眯地看着她。
“圆圆啊，这次你立了大功！把你转正的手续今天就办了！”
“快让开，我们进去拜见林神医。”
秦圆圆咽了口唾沫，死死抓着门把手不撒手。
“不……不行！”
全场安静。
几十个专家教授面面相觑。
方洞平眉头一皱。
“圆圆，胡闹什么！老师在里面干什么？”
“是不是在研究什么绝世医案？还是在推演新的针法？”
秦圆圆快哭了。
“都不是……”
王铁林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对办公室的环境不满意？还是怪我们迎接来迟了？”
秦圆圆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他在睡觉……”
走廊里鸦雀无声。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十个泸城医学界的顶尖大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全都麻了。
睡觉？
我们这帮加起来好几千岁的老骨头，推掉所有手术和会议，屁颠屁颠跑过来迎接。
结果这位爷在里面睡觉？
王铁林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
这太特么丢人了！
方洞平却是一拍大腿，满脸恍然。
“哎呀！”
“你们懂什么！”
“老师这是在神游太虚！在梦中推演天道医理！”
“古有陈抟老祖一睡八百年，老师这境界，已经返璞归真了！”
周围的专家教授听得一愣一愣的。
神游太虚？
这么玄乎的吗？
王铁林赶紧顺坡下驴。
“对对对！方老说得对！”
“高人行事，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看透的？”
“来来来，我们轻轻进去，瞻仰一下林神医的睡姿……啊不，风采！”
王铁林推开秦圆圆，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
几十号人蹑手蹑脚地挤进办公室。
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打扰了神医的“神游太虚”。
结果。
刚进门。
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扑面而来。
“呼——噜——”
“吧唧吧唧……”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那张价值十几万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一个穿着黄背心、大花裤衩的青年，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一条腿耷拉在沙发边缘，大花裤衩卷到了大腿根。
嘴里还流着哈喇子，正滴在昂贵的真皮面上。
这画面。
太美了。
几十个专家教授当场石化。
世界观碎了一地。
这特么是神医？
这不就是个天桥底下乘凉的街溜子吗！
王铁林的眼角疯狂抽搐。
他转头看向方洞平。
那眼神分明在说：老方，你管这叫神游太虚？
方洞平老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憋出一句。
“看……看老师这睡姿，暗合道家阴阳八卦之理，实在高深莫测……”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
沙发上的林天龙翻了个身。
伸手在肚皮上挠了两下。
搓出一个泥条，随手弹在地上。
然后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开口。
“行了，别在那拍马屁了。”
“吵得我脑仁疼。”
王铁林和方洞平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两步。
“林神医，您醒了？”
林天龙坐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抠了抠眼屎。
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老王啊，你这院长当得挺闲啊。”
“带这么多人来我这看猴戏呢？”
王铁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林神医说笑了，大家都是来瞻仰您的风采。”
林天龙趿拉上人字拖。
走到办公桌前，端起秦圆圆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
“行了，少来这套。”
“我今天来，除了挂个名。”
“还有件事要问你。”
林天龙放下茶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王铁林只觉得双腿发软，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林神医您问，只要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林天龙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
“你们医院最近，是不是接了一个医学研究项目？”
“资金方很神秘，给的钱还不少。”
王铁林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有有有！”
“就在上周，有个海外基金会主动联系我们，注资了五千万，成立了一个专项实验室。”
“专门研究人体细胞衰老和基因重组的。”
“这可是个大项目，市里也很重视。”
林天龙冷笑一声。
“基因重组？”
“我看是研究怎么把活人变成怪物吧。”
这话一出。
满屋子的专家教授全都变了脸色。
王铁林更是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林……林神医，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项目可是经过正规审批的！”
林天龙走到王铁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规审批？”
“你知不知道，给你投钱的那个基金会，背后是什么人？”
王铁林咽了口唾沫，摇摇头。
林天龙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出了两个字。
“黑莲。”
扑通！
王铁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作为泸城顶层圈子的人，他怎么没听说过黑莲组织！
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专门搞邪门歪道的国际犯罪集团！
这帮畜生投钱搞的项目，能是什么好东西？
“林……林神医救命啊！”
王铁林一把抱住林天龙的大腿，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事我真不知道啊！”
“要是让上面知道我们医院跟黑莲有牵连，我这院长也干到头了！”
林天龙嫌弃地把腿抽出来。
“出息。”
“站起来说话。”
“带我去那个实验室看看。”
“我倒要瞧瞧，这帮阴沟里的老鼠，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