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捂着断掉的手腕，缩在巷子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又尖又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杰少，你快来啊！我手都断了！那小子还没走呢，就在巷子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什么破巷子？老城区哪边？你说清楚！”
“就东风路那个卖烧饼的铺子往里拐，第二条巷子！杰少你快点，我快疼死了！”
黄毛挂了电话，又狠狠朝林天龙的方向啐了一口，“小子，你等着！我们杰少马上就到，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林天龙没急着走。
他坐在摩托车上，翘着二郎腿，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找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这烟还是上周在路边捡的。
巷子里那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巷子口，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抱着书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没走啊？”林天龙头也没抬，“你家大人不管你的吗，天都快黑了。”
“我……我在等公交。”女孩小声说，又往他这边挪了两步，“那个，你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他说要叫人来，你要不要先走？”
“走什么走，我这烟都还没点呢。”
女孩愣了一下，犹豫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打火机，递了过来。
林天龙接过来看了一眼：“高中生还随身带打火机？”
“不是我的！是我同桌的，她让我帮她带回去。”女孩急忙解释，耳朵尖儿泛红。
“行吧，信你。”
林天龙点着了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把打火机还回去，“走吧小丫头，真别在这待着了，一会人多了碍事。”
女孩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身后公交车正好进站。她犹豫了两秒，跑了几步，又转头喊了一句：“你……你小心啊！”
说完上了车，车门关上，一溜烟开走了。
林天龙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夕阳把整条东风路染成橘红色，卖烧饼的老大爷正在收摊，对面五金店的老板娘在拿拖把拖地，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犯困。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巷子那头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宝马5系拐进了东风路，后面还跟着两辆面包车。宝马车在巷子口刹住，车门打开，先下来四五个穿黑t恤的壮汉，光头、寸头、纹身，标准泸城小混混配置。
黄毛从巷子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杰少！那小子就在那儿！骑一辆破摩托的，穿个花裤衩的那个！”
宝马后座的车门开了。
一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先探出来，接着是一条瘦长的腿，最后整个人才磨磨蹭蹭地从车里出来。
苏文杰。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身Gucci的联名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根雪茄，完完全全一副泸城富二代的做派。
但仔细看，他的左边脸颊上还有两块淡淡的淤青痕迹，那是上次被扇的，到现在还没完全消。
苏文杰站在车门边，先摆了个姿势，然后扫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
这一眼，他整个人就跟触了电一样。
摩托车上坐着一个穿白背心、花裤衩、踩人字拖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抽烟，朝他这边咧嘴笑。
那张脸。
苏文杰把墨镜往上推了推，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又揉了揉。
没看错。
就是那个把他打成猪头、让他在苏家老宅丢尽脸面的林天龙！
苏文杰的雪茄从嘴里掉了下来，弹到他那双三千块的运动鞋上，烫出一个洞。他都没顾上心疼。
“杰……杰少？”黄毛见他不说话，推了他一把，“就是他！就是这个土鳖打断我手的！你帮我出这口气啊！”
苏文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林天龙，脑子里飞速运转。
上次在苏家，这人一巴掌把自己脸扇肿，在苏老爷子面前他都没收着手。后来又在路上把自己的车逼停，一群保镖愣是没拦住他，反而全被撂倒了。
再往后，自己老爹苏志远派出去的执法堂五个高手，据说五秒钟就被收拾了。
五秒钟。
五个练家子。
苏文杰的腿开始打哆嗦。
“杰少！你倒是说话啊！”黄毛又催。
苏文杰一把攥住黄毛的衣领，把他拽到身后，压低声音吼：“你他妈脑子有病吧！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不就一个穿花裤衩的……”
“闭嘴！”苏文杰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个人你惹得起？我都惹不起！你看我这脸上的伤，就是他打的！上次我带了二十多个人，全被他一个人放倒了！”
黄毛张着嘴呆滞了几秒，然后往林天龙那边又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正朝他们招手。
“呵，杰少，好久不见啊，脸上的伤好了没？”林天龙的声音远远飘过来，“过来聊聊呗，别站那么远，我又不咬人。”
苏文杰浑身一个激灵。
带来的那几个黑t恤壮汉还不知道情况，为首一个光头往前走了两步：“杰少，就这货？我来收拾他。”
“站住！”苏文杰一把拽住光头的胳膊，声音都劈叉了，“谁让你动的？都给我站着别动！”
光头一脸莫名其妙。
苏文杰整了整衣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迈着碎步朝林天龙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腿都在抖。
走到离林天龙还有三米远的地方，苏文杰停住了，干笑道：“林……林哥，不是，天龙哥，真是太巧了，你怎么在这儿呢？”
林天龙弹了弹烟灰，看着苏文杰满脸堆笑的样子，点了点头：“确实巧。你手底下的人，刚才拦了一个女学生，要拉人家去喝酒。”
苏文杰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黄毛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黄毛活吞了。
“天龙哥，这事我真不知道！都是黄毛这个蠢货自作主张！我苏文杰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骚扰女学生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苏文杰说着，走过去对着黄毛就是一脚。
“你他妈给我跪下！”
黄毛被踹得跪在地上，手腕断了的那只胳膊磕在地砖上，疼得鬼哭狼嚎：“杰少你干什么啊！是他打我啊！你怎么帮他——”
“闭嘴！”苏文杰又踹了一脚，“你惹了天龙哥，还有脸叫我来？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蠢货！”
黄毛被踢得在地上打滚，另外两个受伤的混混也吓得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林天龙把烟掐灭，夹在耳朵上，双手交叉抱胸，看着苏文杰表演。
苏文杰踢完人，又颠颠地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双手捧着递过去：“天龙哥，这两万块算是给您压惊，黄毛不懂事，回头我亲自带他去医院，找那个女学生道歉！”
林天龙看了看那叠钱，没接。
苏文杰的手悬在半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淌。
“不用了。”林天龙摆了摆手，“钱留着给你那几个手下治伤吧。不过苏文杰——”
他叫了全名。
苏文杰的身子又是一僵。
“你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
这话问得突兀。苏文杰愣了两秒，没明白什么意思。
林天龙盯着他，眼睛半眯。
苏文杰每次被修理完，照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可这家伙还敢在外面养一帮混混，还是东风路老城区这一片的。黄毛打电话那阵子，提了一嘴“大哥”两个字，语气不太对。
苏文杰的后台，以前是苏志远。
苏志远现在被逐出苏家了。
那苏文杰的底气从哪来的？
“我……我谁也没跟啊。”苏文杰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是吗。”
林天龙没再追问，翻身跨上摩托车，拧了一把油门，引擎发出一阵咳嗽般的突突声。
“对了，”他转头看向苏文杰，“你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戴面具的人见过面？”
苏文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只一下。
但林天龙看见了。
苏文杰硬扯出笑脸：“天龙哥说笑了，什么面具不面具的，我都不跟我爹联系了，他被逐出苏家之后，我跟他断了来往。”
“行。”林天龙拍了拍油箱，破摩托晃了两晃，“那我走了，替我跟你爹带个话。”
“什么话？”
“告诉他，别跟不该跟的人搅和在一起。”
林天龙说完，松开刹车，破摩托突突突地驶出了东风路，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苏文杰站在原地，衬衫后背已经汗透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光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杰少，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苏文杰没回答，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爹”的号码，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苏志远沙哑的声音：“什么事？”
“爹，林天龙刚找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他问了什么？”
“他问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戴面具的人见过面。”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苏志远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多了一层沙哑：“你别管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以后见到他，离远点。”
“爹，你到底——”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苏文杰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跟林天龙作对，但他爹苏志远这段时间确实跟一些奇怪的人接触过。有一次他半夜回家拿东西，隔着客厅门缝看见一个穿唐装的人坐在沙发上，苏志远站在旁边，腰弯得很低，比见苏老爷子弯得还低。
那个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白森森的珠子。
苏文杰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记得当时后脖子一阵发凉，吓得连东西都没拿就跑了。
此时此刻，云顶天宫一号别墅。
林天龙把摩托停在院子里，进门换拖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加密短信。
没有发件人，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苏家的弃子，已经被我们捡起来了。龙主，你的棋盘，又少了一步。”
林天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角动了动。
他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朝厨房走去。
六奶奶的汤，不知道炖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