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望远镜里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露出半张小床，床头摆着一排毛绒玩具，囡囡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睡得正香。
“动手的时间呢？”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闷，带着电子变声器特有的金属质感。
面具人没急着回答，从兜里掏出一颗烟，叼嘴里，没点。
“急什么，他刚走，云顶天宫的保安还没换班，陈玄那条疯狗也蹲在一楼客厅没动，现在去就是送人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三天，他回来之前，我要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面具人的语气有点漫不经心，“小女孩脖子上那半块玉？还是地窖里的羊皮卷残页？”
“都要。”
面具人咧了咧嘴，青铜面具的边缘刮着他下巴的胡茬，有点痒。
“价码翻一倍。”
“可以。”
“先打一半。”
电话挂了。
面具人把望远镜收进包里，烟还叼在嘴上，从头到尾没点着。他往山坡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云顶天宫一号别墅的方向。
灯灭了。
六奶奶应该是来给囡囡关灯了。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陈玄是个麻烦，但不是解决不了的那种麻烦。关键问题在于，林天龙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人说三天。
他觉得不一定。
林天龙这种人，你永远猜不准他会在哪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穿着那双磨秃了底的人字拖，笑嘻嘻地站在你背后。
上一个低估他的人，骨灰都凉透了。
面具人把烟扔了，消失在夜色里。
……
三万英尺高空。
林天龙嘴里叼着馒头的最后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粒，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幕霜。
大姨子正在用手机打字，速度很快，指甲在屏幕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林天龙凑过去想偷看，苏幕霜手一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看什么？”
“没看什么，”林天龙缩回脖子，“大姨子，你这保密级别够高的，跟你老妹请我帮忙的态度可不太一样。”
苏幕霜把手机收进风衣内袋，偏了偏头看他，“你觉得你帮过苏幕雪什么？”
“那可多了，”林天龙扳着指头数，“救她爷爷，保她公司，替她挡刀挡枪挡混混，帮她怼丈母娘，帮她打小人——哦对了，还帮她暖床。”
苏幕霜没接茬。
林天龙讨了个没趣，但也没在意，顺手从小桌板上拿起那颗没吃完的茶叶蛋，三两下剥掉壳，一口塞嘴里。
嚼了两下，他含含糊糊地又开口了：“行，你不告诉我去干嘛，那总得告诉我去哪儿吧？飞机上都坐四个多小时了，总不能飞到北极去抓企鹅？”
“企鹅在南极。”
“那更不能了。”
苏幕霜终于有了点反应，嘴角抽了一下。
“东南亚。”
林天龙一愣，嘴里的茶叶蛋差点没咽下去，“东南亚？哪个国家？”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天龙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没说出来。他往椅背上一靠，把腿翘到前面座椅的扶手上，前排那个西装男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林天龙冲他笑了笑，“大哥，腿长，没办法。”
西装男憋着一口气转回去了。
林天龙闭上眼，脑子里把已知的信息过了一遍。
药九针之前在电话里提过，有人在东南亚的一个私人拍卖会上见过一尊古雕像，底座上刻了一种很古老的符文，跟林家祖宅地窖门上的刻纹一模一样。
苏幕霜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青铜雕像，也是同一个东西。
这就有意思了。
林家地窖的那扇门，他七岁之前见过。
那些符文排列的方式很特殊，不是汉字，也不是梵文，倒更接近某种上古的阵法铭刻。
师傅白阳真人在世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喝多了酒，迷迷糊糊说过一句话——“你林家那扇门，锁的不是地窖，是一条龙脉的眼。”
当时林天龙没在意，以为老头又在说醉话。
现在想想，老头说的每一句醉话，后来都他妈应验了。
四块玉佩、羊皮卷地图、玄天录下半卷、林家的龙脉气运——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就是一盘黑莲经营了至少十年的大棋。
而苏幕霜突然要去东南亚拿一尊古雕像，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她是从哪儿知道这尊雕像的位置的？
她跟黑莲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体内那股寒毒和第二人格，又是怎么回事？
林天龙想着想着，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想不通就不想，到了地方见招拆招，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旁边传来轻微的翻页声。
他微微睁开一条缝，见苏幕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信封，抽出几张照片，逐一翻看。
第一张：青铜雕像的正面照，跟手机里那张一样。
第二张：雕像的底座特写，符文更清晰，林天龙认出了其中三个——“封”、“镇”、“归”。
第三张让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拍摄年代少说二三十年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站在一扇铁门前。那扇铁门上的花纹——和古雕像底座上的符文，交叉吻合。
男人的左手背上，隐约有一朵刺青。
黑莲。
苏幕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把照片收起来，转头对上林天龙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
林天龙先开的口，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大姨子，你刚才那张照片里的人，挺帅啊，前男友？”
苏幕霜没回答，把信封塞回包里，拉上了拉链。
“少看。”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拿出来翻，我还能把眼睛抠了不成？”
“可以考虑。”
林天龙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翻了天了。
那张老照片里的铁门，他太熟了。
那就是林家祖宅地窖的门。
也就是说，二三十年前，有一个左手背刻着黑莲刺青的人，曾经站在林家祖宅的地窖门前。
苏幕霜手里有这张照片。
而药九针说的那尊古雕像，底座符文跟地窖门上的刻纹一致。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苏幕霜去东南亚拿的这尊雕像，很可能和打开林家地窖有关。
她说“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雕像是她的？还是雕像里藏着的那半块玉佩是她的？
又或者，她要的根本不是雕像本身，而是雕像底座上那套完整的符文——用来复刻林家地窖门上的阵法铭刻？
林天龙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大姨子的水比他想象的还深。
他掏出手机，在微信上给陈玄发了一条消息：“这几天别睡太死，盯紧囡囡，有任何异常立刻打电话。不管是谁，只要靠近一号别墅三十米以内，先打了再问。”
发完之后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别让六奶奶知道。”
陈玄秒回：“明白。”
林天龙把手机揣回裤兜，闭上眼。
飞机穿过一大片云团，机身抖了几下。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有啤酒吗？”
“先生，我们头等舱提供香槟和红酒。”
“那来瓶红酒吧，最便宜的那种。”
空姐笑了笑，倒了一杯递给他。
林天龙接过来闻了闻，一口干了，咂了咂嘴。
“大姨子，你喝不喝？”
“不喝。”
“你不喝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苏幕霜没理他。
林天龙把空杯子放下，擦了擦嘴，正要继续睡，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
是一条短信，号码未知，内容只有五个字。
“龙主，别走远。”
林天龙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短信删了。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只旧手机——里面存着囡囡的定位。
信号还在。
一号别墅，没动。
林天龙把旧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用了点力。
苏幕霜察觉到他的变化，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林天龙眯着眼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飘飘的，“就是突然想起来，我答应给囡囡买一箱巧克力，不知道当地超市有没有好的。”
苏幕霜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飞机继续往南飞。
舷窗外云层翻涌，底下是看不见的大海。
林天龙闭着眼，呼吸平稳，跟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右手始终攥着那只旧手机，一刻都没松开过。
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龙主，别走远。”
意思很明白——知道他出了国，知道他的目的是跟苏幕霜走的，甚至精确到分钟。
对方在提醒他，你走了，家里的人可就不好说了。
但林天龙没有掉头的打算。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对方真想动手，不会提前发短信通知他。
这是试探。
也是钓鱼。
钓的不是他，是他身边的人——看谁会慌，看谁会动，看谁会暴露。
林天龙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行啊，都别急。
等他回来的时候，该算的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窗外的天亮了一点，云层被染上一层金边。
飞机广播传来空姐的声音：“各位旅客，我们即将降落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请系好安全带。”
苏幕霜重新戴上墨镜，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
林天龙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花裤衩上的馒头渣。
“到了？”
“到了。”
“那走吧，”林天龙踩着人字拖站起来，把塑料袋随手揉成一团塞进座椅口袋里，“先找地方吃碗粉，坐了一夜飞机，饿死我了。”
苏幕霜已经走出了机舱门。
林天龙跟在后面，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热浪，眯起眼看了看头顶毒辣的太阳。
他回头往停机坪方向扫了一眼。
候机廊桥的尽头站着两个人，一胖一瘦，穿着短袖花衬衫，戴着墨镜，手里各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看起来像接机的普通商务人士。
但林天龙注意到，胖的那个右手虎口有老茧——握枪磨出来的那种。
瘦的那个左脚站位外撇了五度——练过擒拿格斗的人才有的习惯。
来接他们的，不是什么普通商务人士。
林天龙收回目光，继续踩着人字拖往前走，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歌。
苏幕霜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