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出风声。
七百公里的路，确实够人睡一觉的。
林天龙的呼噜声很有节奏，从一开始的轻微，到后来越来越响，最后甚至带上了点哨音，听得开车的瘦子眼皮直跳。
苏幕霜坐在另一侧，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热带风光上，但眼神没有焦距。
她在想事情。
这个男人，从昆仑山下来，处处透着古怪。
他穿着人字拖和洗得发白的老头背心，看起来比路边卖烤串的小贩还落魄，可他解决麻烦的手段，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利落，甚至……残忍。
苏幕霜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划过。
手机屏幕上，是那尊木雕佛像的照片。
她想起了爷爷苏南山在她临走前的叮嘱：“幕霜，记住，林天龙是苏家的女婿，也是我们苏家唯一的生路，无论他做什么，你都不能质疑，更不能阻拦。”
唯一的生路？
苏幕霜的目光，通过后视镜，又一次落在了林天龙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沾着半粒没吃干净的糯米，那副样子，怎么看都跟“生路”这两个字搭不上边。
可就是这个男人，在枪响的瞬间，用后背替她挡住了那颗淬毒的子弹。
苏幕霜移开了目光，心有点乱。
车子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天龙的呼噜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他睁开了眼，眼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清醒得吓人。
“快到了？”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还有一百多公里。”开车的瘦子回答道。
“不进城？”林天龙看着车子拐下高速，驶入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土路，路两旁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天一黑，显得有些阴森。
苏幕霜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山本不在清迈城里。”
“哦？”林天龙来了点兴趣，“那他在哪？躲这深山老林里当野人？”
苏幕霜没有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部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她说的，是林天龙听不懂的倭国语。
她的语速很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和平时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天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大姨子，果然藏着不少事。
车子在土路上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到了。”苏幕霜挂断电话，对林天龙说，“你和胖子瘦子在车里等我。”
“等？”林天龙眉毛一挑，“你去哪？”
“拿回我的东西。”
苏幕霜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着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他们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拿着的武器，是林天龙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型号。
其中一个领头的人，走到苏幕霜面前，递给她一套同样款式的作战服和一个黑色的背包。
苏幕霜接过背包，走到车子后面，几分钟后，再出现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劲装。
紧身的作战服勾勒出她惊人的身材曲线，长发被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那股商界精英的清冷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匣，上膛，动作行云流水。
车里的胖子和瘦子，已经看傻了眼。
“小……小姐……”瘦子结结巴巴地问，“您这是……”
苏幕霜没理他，只是对林天龙说：“在这里等我，最多一个小时。”
林天龙咧嘴一笑：“大姨子，你这身打扮，比穿裙子好看多了。不过，就凭这几个人，去闯龙潭虎穴，是不是有点不够看？”
苏幕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只要待在车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说完，她一挥手，带着那队人，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漆黑的丛林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胖子吞了口唾沫，扭头问林天龙：“林……林哥，这……这是什么情况？拍电影吗？”
林天龙没说话，他推开车门，也下了车。
“林哥，小姐让你等着……”
“等着挨黑枪吗？”林天龙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从咱们拐下高速开始，后头就跟了只尾巴。而且，前面那地方，杀气挺重的。”
他指了指苏幕霜消失的方向，“你家小姐，这次是捅了马蜂窝了。”
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人字拖碾灭，然后也一头扎进了丛林里。
他的动作比苏幕霜那队人还要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
林天龙并没有跟上苏幕霜，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摸向了那片杀气的源头。
几分钟后，他趴在一处山坡上，拨开身前的灌木。
数百米外，丛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灯火通明。
那是一处被高压电网和围墙圈起来的建筑群，看起来像个戒备森严的研究所，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一串倭国文字。
林天龙眼神很好，他能清楚地看到，建筑群的各个制高点，都设有哨塔和探照灯，还有荷枪实弹的巡逻队。
这防卫级别，比泸城的监狱还高。
“有点意思。”林天龙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他看到苏幕霜那队人，正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一点点地剪断电网，朝着研究所的侧翼潜伏过去。
她们的动作很专业，显然训练有素。
如林天龙所想，这队士兵，确实是苏幕霜的人。为了拿回那尊佛像里的东西，她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只是，她似乎低估了对手。
林天龙的目光，越过苏幕霜她们，落在了研究所主楼的顶层。
那里，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人，正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嘴角挂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正在“潜入”的苏幕霜等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对，苏幕霜这只螳螂，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黄雀的网里。
林天龙嚼着奶糖，心里盘算着。
这个大姨子虽然不简单，但还是太嫩了点。这么大张旗鼓地带人过来，人家早就等着她了。
他有点担心，苏幕霜要是被发现了，在这样一个基地里想逃出来，可就难了。
就在这时，研究所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大作！
一瞬间，所有的探照灯全部亮起，将苏幕霜那队人藏身的位置照得亮如白昼。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苏幕霜她们立刻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林天龙感觉到，有几道冰冷的视线，锁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他被发现了。
研究所主楼顶层，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放下了望远镜，拿起对讲机，用流利的倭国语下令。
“松木左左收到，目标已入网。外围发现一只老鼠，派一支小队过去，清理掉。”
“记住，里面的‘钥匙’要活的，外面的老鼠，直接处理掉。兵部的大人们，不喜欢等待。”
随着她一声令下，研究所一侧的铁门打开，一队装备更加精良的士兵，端着枪，呈战斗队形，快速地朝着林天龙所在的山坡包抄过来。
他们的战术动作，比苏幕霜的人还要专业，显然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手。
林天龙趴在草丛里，把嘴里已经嚼得没味的奶糖吐掉。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包围圈，又看了看远处被火力压制得险象环生的苏幕霜。
“唉，大姨子就是麻烦。”
他嘟囔了一句，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衩上的草屑。
黑暗中，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在敌人的夜视仪里，像个明晃晃的靶子。
带队的倭国士兵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脚步，举枪瞄准。
林天龙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看着几十米外，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非但没有一丝紧张，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来都来了，别躲着了，出来玩玩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回答他的，是十几道同时迸发的枪口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