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如同一潭死水，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赤绫也感觉到了，那对血色翅膀猛地一僵，飞行的节奏乱了半拍，口中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
凌川的重瞳在那一瞬间缩到了极致，四重瞳仁同时旋转，破妄之力倾泻而出，将周围百里的天地看得清清楚楚。
一座大阵。
那座大阵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布好了，阵基埋在地下，阵旗插在云中，阵纹藏在虚空里，从内到外层层叠叠地将方圆百里圈了个严严实实。
阵纹通体呈一种极深的紫色，在暗红色的天幕中缓缓游走，如同一群在冰层底下游动的蛇。
凌川的面色沉了。
赤绫也感觉到了危险，六翅猛地一收，悬停在半空，口器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凌川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百丈外的山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山尖最高处的一块凸岩上，姿态闲适得很。
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手里拄着一杆紫金色的灵枪，枪尖朝下，斜斜地戳在岩石缝里。
他穿着一件紫缎长袍，袍面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上系一条墨玉带，带钩是只龇牙的貔貅。
面相不算凶，甚至有点文气，白净面皮，颧骨微高，薄嘴唇抿着，嘴角往上勾，像是在看什么挺有意思的热闹。
可那双眼睛不对，瞳孔是暗紫色的，竖瞳，看过来的时候不带半点温度，跟屠夫打量栏里的猪羊一个眼神。
凌川握着本命灵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阁下是谁？”
他声音放得很平，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可心底已经转起来了。
“阁下说的万灵夺基大法是什么？在下没听过。”
紫衣男子歪了歪头，竖瞳里那点笑意更浓了。
“别装了，我感受到夺基种的气息。”
“之前我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紫衣男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因为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种奴的气息。”
“按理说修炼了万灵夺基大法，身边多多少少都会带几个种奴，替他养着根基。”
他顿了一下，竖瞳直直地盯着凌川。
“但我猜，你刚刚凝聚夺基种了吧？虽然很微弱，但那确确实实是夺基种的气息。”
凌川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沉入谷底。
“凌川。”紫衣男子念他的名字，念得字正腔圆，像是事先背过好几遍，“一个普普通通的三灵根小子，最后却接连有了重瞳，枪意，还有龙象之力。”
他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那表情与其说是赞赏，不如说是农夫看见自家地里长出一棵格外壮实的庄稼。
“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天域，居然有如此机缘。”
凌川右手攥着本命灵枪，枪身上盘着的九条雷纹一点点亮起来，暗金色的电弧在纹路里滋滋游走。
赤绫在他身下也绷紧了六翅，口器里蓄着血光，随时能喷。
但他面上没动，甚至把枪上的雷光往下压了压。
“阁下到底是谁？”
紫衣男子从凸岩上站起身，紫金灵枪往肩上一扛，枪尖在暮光里挑出一点寒星。
“我叫乌禄，来自沧澜圣域。”
他顿了顿，像是特意留出时间让凌川消化这个名字。
“而这万灵夺基大法，乃是我师尊万灵老祖所创。”
他的声音里带着敬意，但是也藏着一丝恐惧。
“老祖仙法无天，他将功法投入万千中小域，而修炼此功法的人......”
乌禄笑了一下，那口白牙在暗紫色的光幕底下格外刺眼。
“就是我们的粮秣。”
凌川瞳孔猛地一缩。
粮秣。
他脑子里轰地一下，之前那些零碎的念头全串起来了。
当年他得到这部功法的时候就觉着蹊跷，这么霸道的法门，他早就想过这功法可能有隐患，可能是别人的局。
没想过是这种陷阱。
而且他说的什么沧澜圣域......万灵老祖......粮秣。
这些字眼摆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修炼的万灵夺基大法，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万灵老祖布在万千中小域中的局。所有修炼这门功法的人，都是在替万灵老祖种地。
种熟了，人家就来收了。
而他凌川，就是那块地里长得比较肥的一棵庄稼。
怪不得乌禄看见他，就跟老农看见自家地里长出一棵一人高的麦穗似的，眼睛都绿了。
乌禄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尖朝凌川点了点。
“现在，该到收割的时候了。”
他竖瞳里那点贪婪终于不加掩饰地淌了出来。
“重瞳，他很快就是我的了。”
凌川听完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他嘴角漫开，淡淡的，带着股说不清的荒诞。
他这一路走来，从平阳城的穷小子到临天宗的弟子，从三灵根到化神，从被太玄宗灭宗到反攻太玄宗，哪一步不是刀尖上舔血过来的。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又冒出个沧澜圣域的乌禄，要把他当庄稼收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把本命灵枪横在身前，枪尖上的黑芒开始缓缓旋转。
“那我要是说不给呢？”
乌禄挑了挑眉，像听见了什么挺有意思的笑话。
“不给？”
他把紫金灵枪往虚空中一顿，枪尾震出一圈紫黑色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空间发出玻璃开裂般的脆响。
“你以为我跟你商量呢？”
凌川此刻已经在脑海中起卦。
龟甲晃动，铜钱飞舞。
【平卦:与乌禄交战，平】
凌川眉头一皱，随后舒展开来。
平卦，那就不惧！
枪尖的黑芒在那一瞬间猛然炸开，暗金色的裁决枪意从凌川体内上倾泻而出，在周身凝成一片由枪意组成的海洋。
枪域展开。
枪域中的每一道枪意都在疯狂旋转，如同一群被激怒的蛟龙，将周围百丈内的空气绞得寸寸碎裂。
天帝法相在凌川身后缓缓升起。
他抬起头，暗金色的重瞳中翻涌着极其平静的光，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表面多得多。
“乌禄是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枪域中的每一缕风。
“你刚才说，我们都是你所谓的庄稼。”
他顿了一下，枪尖缓缓抬起，对准乌禄的方向。
“巧了。”
“我也想知道，把你这头来收粮的狼宰了，万灵老祖会不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