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選擇？”
楚霜沉默了一下，緩緩回應道︰
“這只是從你的角度出發，卻未必是楚寒的想法。”
“小霜，你真的長大了啊。”夏凜聞言也不生氣，只是欣慰地笑了笑。
她突然朝楚霜靠近了一步。
楚霜一驚，立即想要後退，可一陣眩暈倏地沿著脊柱涌上腦海，他身體劇烈晃了一晃。
“你學會了從個人意願出發，尊重別人的想法，這不是錯誤的。”
夏凜的聲音在他逐漸眩暈的腦海中，變得忽遠忽近，似乎也迷幻地扭曲起來。
“可是，你還是沒有看清楚，在這個世界——在‘真正’的世界里，你的個人願意與否，你在想什麼，這些都是不重要，也不存在的。
只要小寒和我走，那麼他願意與否，很快會變得毫無意義。
既然毫無意義，那麼他此刻的想法就並不重要了。”
“你……”楚霜感覺身體里的眩暈愈發嚴重，他不得不靠著背後凝實的霧牆，才能勉強保持站立。
他身體不斷地下滑，只有盡力仰著頭，才能努力地去看到走過來的夏凜。
“你對我……做了什麼……”他逐漸感覺不到自己的舌頭與喉嚨。
搖晃的視野中，夏凜好像就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看他，臉上的神色模糊不清。
“我沒有對你做什麼，只是你在這里待得太久，必然會受到影響。”
夏凜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需要更多的人，你需要交流、需要思考，需要進食，需要那些能讓你感覺到你還是一個獨立的人類的東西，才能更長久地在這個真實的世界保持清醒。
但這終歸也是權宜之計。
這個世界是我們所在的沙坑的最底端。
無論我們如何掙扎，無論我們在陷落的過程中經歷的多還是少，最終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盡管沒能完全听懂，楚霜還是掙扎著道︰“我……我不能……”
那種奇怪的嘔吐欲望再度升起了，好像身體內所有的東西，他的血肉，他的髒器，他溫熱的肉塊，他逐漸冰冷的思想，都爭前恐後地擠在喉嚨口，擠壓著胸膛，想要出去。
夏凜好像听到了他細若蚊蚋的聲音，眼角與嘴角微動，似乎是一個笑，可他看不清楚。
“小霜，在糾正後，你現在真的變得和尋常人一樣了。
和他們一樣不甘、糾結、痛苦，終其一生都困在無所謂的問題里。
殊不知這些問題其實只是一層蜘蛛網，輕輕一掃便可摘去。
……挺好的。
當初看見你變得活蹦亂跳，我還以為我的設想是錯誤的，但小寒出生後我明白了，墓海施加的額外影響帶有隨機因素。
那些在你身上缺失的部分，卻在小寒身上得到了完美體現。”
她話音一轉︰“不過，影響就是影響。所有來到過這個世界的人，思想觀念乃至身體都會變得與常人有所不同。
你也算間接來過，所以即便再微弱，你與常人的差異還是存在的。
這也意味著，相比普通人，你還要更容易被這里轉化一點……”
楚霜意識到自己的眩暈並不是眩暈，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產生的搖晃。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搖搖欲墜。
他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崩解當中。
——媽媽說的有道理。
這樣一個念頭突兀地出現在腦海中。
並且甫一生出，便深深地扎下了根。
他不再覺得，自己的抗拒有何意義。
阻止轉變也好，放任轉變也好，這些東西根本不會本質地改變什麼。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也不需要有任何想法。
只需，等待。
然後，一切就會順著自然規律的轉動，到達本該在的位置。
自然而然，理所應當。
有哪里不好？
或者換句話說，為什麼會產生好與不好的差別意識呢？
其實都是一樣的……
“撲通”一聲，他終于滑倒在海水里。
或許，楚寒一直以來心里的想法，就和我現在一樣吧？
這，才是“正常的”……
最後一個念頭悄無聲息劃過腦海，一瞬間，他什麼也看不見、听不見、感受不到了。
他的意識像鳥兒掙破蛋殼，在身體之外展開羽翼，輕盈地飄向高空……
——然後從高空落下來一個聲音，又重重地把他的意識壓了回去︰
“喂！你！你可不要就這樣放棄了！搞什麼呢！”
“什……什麼跟什麼？”楚霜一個激靈，眼球猛地顫動了一下，好像又從夢境中重歸現實，迷茫地喃喃了一句。
“給我站起來！給我保持清醒！你弟弟都清醒地回歸了，要是你被轉化了，你丟不丟臉啊？！”
“啊？好像說的很對……等等，你是誰？！”
楚霜一個激靈，這下意識是徹底清醒了。
只不過身體好像脫離了他的掌控，依舊處于一個奇異的狀態。
“別像個傻子一樣翻來覆去地說廢話！”
那個聲音好像是從他腦海里傳過來，又像是從頭頂上很遠很遠的地方落下來的，是個略有些稚嫩的音色，听不出性別。
“你現在在人間距離我太遠了，我能和你說上幾句就很費力了。”
距離太遠？什麼意思，聲音的主人在現實中一個距離他很遙遠的地方？
楚霜心里像是竄起一個光點，隱約間閃過一個靈感，可沒等他想清楚，那個聲音又說了下去︰
“所以听好了，我距離你太遠，能給你提供的幫助有限，你現在立刻馬上，站起來，然後往旁邊躲！”
楚霜內心仍然震驚難言，可已經下意識遵循了話語的內容，操控起尚不利落的手腳，往旁邊迅速一撲！
“沙沙沙沙沙！”
幾乎就在下一瞬間，他原本背後所對的那面霧牆上，響起了密密麻麻的細小聲音！
它們一瞬間遍布整道霧牆，從上至下，好似成千上萬的小蟲正在啃噬，細密的聲音連綿起伏。
只是一眨眼間，他身後那道霧牆就無聲破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密集的啃噬聲陡然響亮起來。
同時寒芒一閃，人影未至，一線鋒芒已率先從口子突入霧牆之內。
一道凌厲的直刺！
“刷！”
楚霜撲到一旁的剎那，鋒芒擦過他面前飄起的一縷碎發。
時間好似在此刻放慢。
他瞪大雙眼，看見自己的一縷頭發被寒芒一擦，立即從頭上斷開。
細細的碎發忽地在風中一散。
而那劍鋒往前一送，刺入了夏凜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