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倒流，托馬斯可能會後悔之前對于醫院四樓的好奇。
現在，小夏已經在身後腳步聲的追逐下，走完了三四樓間那一大半的路程。
三四樓中間的樓梯平台上開了一大面玻璃窗。
濃重夜色像是深藍色墨水，緊緊貼在窗玻璃之外。
可醫院里的燈光十分明亮，與白晝沒有區別。
小夏轉過頭去。
在他斜上方，醫院的四樓甚至更加明亮。
屏幕里透出來的白光，甚至讓屏幕外的托馬斯閉了閉眼楮，向後縮了縮身體。
亮……太亮了！
一眼望去，四樓完全被白色的人造光芒所淹沒！甚至看不清有什麼東西在里面。
只有光芒，從天花板的燈光中，從四樓的每一間房間里，甚至從排列滿地面，一直延伸到光芒更深處的大大小小的點燃的蠟燭上，盡情地傾瀉開來。
即便閉上眼楮，暗紅的視野中仍然閃爍著大片大片的光暈。
緩了好一會兒才睜開，托馬斯使勁擠了擠酸澀的淚水，小夏的鏡頭也慢慢自動適應了強光環境，得以讓觀眾們大致看清了四樓的情況。
除了燈泡與蠟燭，四樓還有火炬，還有地面中央一大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麼多高亮的光源，怪不得亮到刺眼的地步……
而在這充盈整個四樓的光芒中，站著一大群人。
此時小夏還沒上到四樓，從下往上看，只能看見這群人上半部分的身體。
他們手中都握著火炬，圍繞著中央的火堆。
所有火焰都呈現亮白色，而非尋常火焰的橘紅，這也使得火光比一般的更加刺眼，照射範圍也更廣。
光芒模糊了所有人的臉，高矮胖瘦、性別特征，似乎都在白光里化開了。
只有他們的姿態，那奇異的舞動著的姿態，在光芒的環繞下，越發明顯，越發突出。
有音樂聲，聲音有一點模糊，像是從看不到的地方傳過來的。
其中有清澈的笛音，有干脆的鼓聲，還有類似古箏古琴或者別的撥弦的樂器的聲音。
此外，還有第四種聲音。
有點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樂器，或者干脆不是樂器？可听上去，也不像人聲，或者尋常物品踫撞的動靜。
那是一種奇異的嗡嗡聲，像是空氣自身在震動，或者有什麼東西在一塊厚布之下發出動靜，動靜經過厚布的模糊後，就成為了一種四不像的聲音。
它夾雜在樂器的演奏里，像是在應和著音樂的旋律。
越是听，越是覺得這個聲音其實壓根不是聲音，而是什麼東西在空氣里移動，那種行動推動了空氣的變化，這種變化傳播到雙耳中，又撞動了鼓膜，這才變成了自己听到的那種嗡嗡聲。
嗡嗡，嗡嗡，就好像有東西把人體當成弦在撥動。
而在奇怪的不奇怪的聲音共同組成的音樂到達旋律的某一頂點時，圍繞火堆的人群似是受到召喚，高舉起的手臂開始變換，做出了一個手勢。
很像是在道教、佛教之類的宗教中會看見的手勢。
隱約可以看見手指交錯搭在一起，導致手掌中落下了形狀古怪的陰影。
可光芒太刺眼了，根本看不清手勢具體的樣子。
只能看到做出這個手勢後，所有人都停止了搖擺或者走動，靜默矗立原地。
然後，中間像是領頭的一個人說話了。
為什麼能看出他是領頭的呢？
因為他的頭頂比別人高出一截，在被光芒模糊的面孔之上，還有一段細細長長的東西。
那東西偏白，而周圍的光也都是白的，所以壓根看不清楚那是個高帽子，還是別的玩意兒。
總之，只有他高人一等，他不是領頭的還能是誰？
這個人身上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說話聲和嗡嗡聲一樣沉悶，像是老錄音機里播放的磁帶聲一般模模糊糊的。
首先，他開口說了一個什麼什麼神。
“神”的前面絕對有個名頭，是一些音節，但只有“神”這個字听得比較清楚。
他說︰“■神下達了指令， 已迫不及待，各位，■■■■前■你們的，虔誠祭拜，奉上■■，靜候聖■降臨，它會開啟通往永生天國的路徑。”
他的話里有一小半字音含糊不清，混雜在背景音的音樂與嗡嗡聲中，但大概意思還是很明確的。
他們正在舉行儀式，召喚神明的力量，以圖獲得永生。
話音落下，其他人也模模糊糊說了什麼，但都淹沒在了逐漸響亮起來的音樂聲中。
那個嗡嗡聲更加清晰了，不知是否是錯覺，越听越覺得，這個聲音是有情緒的，其中暗含了一股催促的意味。
短暫的交流後，人群一下子從視線里消失了。
也不是完全消失，從現在的角度，仍然能看見他們高舉的雙手。
一手舉著熾白色的火炬，另一只手好像也拿著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楚。
原來，是他們都跪下去了。
“砰！砰！”
有風吹進來，四樓正對樓梯的牆壁上方，窗戶在不停開合著，時不時撞擊窗框。
鏡頭不再顫抖，似乎拍攝者完全平靜了下來。
可能是好奇四樓這群人究竟在干什麼吧。
鏡頭慢慢往上移動起來。
一級一級，邁過台階，向四樓走去。
這一過程中，四樓的音樂聲一直在持續，窗戶也不停砰砰搖晃，一把把明亮的火炬安靜地燃燒。
直到鏡頭終于踏上了四樓的地面，前方跪地的人群完整地顯露出來。
一切聲音在此刻消失。
唯余寂靜。
鏡頭微微停頓了一下，而後發現了什麼，猛地掃向面前的人群。
在人群左側方，是面色蒼白的護士長，又黑又高的二床病人。
右邊，是曾經攔在面前，喃喃著有關桃花源與永生的瘋話的邋遢病人，還有面頰黃瘦營養不良的小護士……
畫面逐次掃過一張張在重癥病區出現過的熟面孔。
此刻，他們和其他人一樣雙膝跪地，雙手高舉，面朝著中央火堆，沒有任何表情，一動不動。
手上火炬焰光跳動，照的他們臉上也是明明滅滅。
鏡頭停頓了好幾次，放大聚焦在他們另一只手拿著的東西上。
黑中泛紅，爛乎乎的一團，絲絲縷縷的血還在順著手掌紋路淌下，看上去貌似是一團內髒。
鏡頭移動，又看向左邊最靠近火堆的一個男子。
他就是剛才說話的領頭，看上去是個平平無奇的中年人。
陰影能模糊圖像，過于強烈的光芒同樣也能，此刻出現的就是後一種情況。
火堆火光和頭頂落下來的燈光，完全模糊了領頭的腦袋上方那截長長的東西，只留下一個類似細長帽子形狀的剪影。
對準領頭無表情的一張臉拍了一會兒，見後者沒有反應，鏡頭又轉向了火堆本身。
畫面放大，過濾掉周圍跪坐的人，只凝聚在火堆本身上。
火焰呈現奇異的蒼白色澤，像是一團光在燃燒。
而在白色中央，有一大團黑乎乎的影子，似乎就是這團火焰的載體，燃燒的源頭。
鏡頭對準這團黑色拍了一會兒，從它龐大的體積來看，這至少不是一個人。
而看它周圍支出的枯枝一般的輪廓，也不像是人類或者任何已知物體會有的形態。
在這段觀察過程中，地上的人群始終一動不動，好像這群人壓根沒有意識到外人的到來，已經沉浸在了古怪的儀式當中。
從外面刮進來的風也慢慢停止了。
白色火焰的燃燒幾乎沒有聲音。
只能听見自身的呼吸。
直到火堆隨著鏡頭調節而縮小，四樓的整體情況漸漸映入畫面。
火堆上方的牆壁一點一點出現，牆壁上半部分的窗戶也回歸了鏡頭之內。
四樓的光芒太過盛烈，導致窗戶上也是白茫茫一片，半點看不到窗外的夜色。
反倒是映照出了室內，拿著攝像機的拍攝者。
黑洞洞的攝像鏡頭下面，是一張略顯茫然的臉，皮膚上一層冷汗閃閃發光，彰顯著此行的狼狽。
窗玻璃上，還映出了他身後的另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