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站在鐵門前，燈光受到刑幼清的影響，滋滋閃動愈發劇烈。
昏暗的環境下，顯得頭頂“地下病區”四個大字猩紅如血。
鐵門向內側打開出一個約一米寬的矩形空隙。
沒有燈，所幸楚寒的視力足以借著外界灑入的微光，穿過矩形，看清楚病區內一張張空蕩蕩的病床，東歪西倒的輸液架與一個已經傾塌的護士台。
整個地下病區沒有任何病房分割，只有一個寬闊的大廳。
可以想見，曾經地下病區的所有病人，都住在大廳里隨意擺放的病床上。
地下病區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沉寂的昏暗當中，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窺地下病區布置這一斑，楚寒就可猜出院長的巳蛇實驗的全貌。
首先是在地上層，對病人進行初步實驗與觀察評估。
被認為與巳蛇匹配度足夠高的，就拉入地下病區這個完全與世隔絕的地方。
到了這里，實驗就變得簡單。
將巳蛇碎片的力量，混雜別的詭物的東西，通過奇奇怪怪的邪術，輻射到整個地下病區。
讓所有這些與巳蛇匹配度高的病人，或許還有醫院員工，都自主產生融合，從而創造出足以溝通更大的巳蛇概念的“聖獸”！
手段粗糙至極，不過在那個科技力量還不夠先進，人的思想也極為落後的年代，一個沒有經受過正經詭物學教育的人，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已經很了不得了。
這些念頭在楚寒的腦子里轉了一圈，就被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所取代︰
地下病區里什麼都沒有，所以，“聖獸”去了哪里？
“啪……”
似是要呼應他的疑惑。
“咚……”
從背後的方向傳來了奇怪沉悶的腳步聲。
“啪……咚……”
楚寒轉過身。
隨著這一動作，一顆膨脹的腦袋一下子貼上了他的鼻尖。
這是他之前在四樓——虛假的四樓——的窗玻璃上看見的那張臉。
果不其然，聖獸或許本來只能在地下病區活動，但現在已經脫困了。
此時的燈光已經變得極度昏暗。
說到底，這個地方居然還能亮燈，也屬于是詭力發電的奇跡了。
可此刻楚寒所感覺到的昏暗，與站在光芒較弱之處感受到的昏暗不是一種概念。
他視野里的光芒似乎被什麼東西所剝奪了，就連整個大腦仿佛都浸泡在沉寂之中，有一種被什麼東西死死壓抑住的奇異感受。
本來能夠借著微光看清整個沒開燈的地下病區的視覺，此刻居然也變得昏花。
于是，面前這張人臉的細節都在黑暗中隱去。
他看得清的，只有一雙眼楮，一只瞪得像是要脫出眼眶，似是很憤怒地瞪視過來，一只偏細長，看向他的神情似帶著哀怨。
這雙眼楮之間的距離格外的大，大到足夠放得下那張同樣寬大的嘴。
這張嘴的嘴角被拉開到極致，嘴唇幾乎拉扯成了薄薄的看不清的一層。
嘴里的牙齒全部露出。
這些牙齒的排列方式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方式。
或雪白或泛黃的牙齒，幾十個幾十個一組，各自佔據口腔的一個部分，連成一個略微彎曲的造型。
如果這樣的造型只有一組，那麼實際上就是正常人口腔內牙齒的排列方式。
可是它們太多太多，完全是一大堆嘴巴毫無秩序地拼接在了一起。
楚寒第二次觀察這張臉，他終于知道，上次看見時，他覺得這張臉尤為古怪的原因是什麼了。
除開這張臉是由眾多地下病區病人的臉拼湊形成這一點以外，它的嘴在視野中顯得過于清晰，而雙眼卻略顯模糊。
這就意味著臉與雙眼中間有相當長一段距離差。
也就意味著，這只怪物的臉，是像動物一樣凸出來的。
這是一張蛇臉……
這張臉下面，有什麼東西動了，楚寒立即注目其上。
可伴隨這只“聖獸”而來的古怪黑暗阻隔了視線，在肉眼觀察中，只能看清蛇臉下方的黑暗里，有一小塊慘白的輪廓。
那是個細細長長的輪廓，乍一看，像一個人弓著背匍匐在地上，像蓄勢待發，又像在等待著什麼。
“ 。”突然間，從這個蒼白細長的輪廓上傳出了聲音。
听上去，很像張開嘴，然後上下牙齒狠狠閉嘴一踫，所發出的敲擊聲。
“ 。”
而後是一連串相同的聲音！
盡管楚寒的肉眼看不清，戌狗視野卻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蛇形輝光體，並且這個輝光體身上探出了很多小型的光流朝他飛了過來！
“ 。”
在牙齒上下踫撞的急促響動中，他猛地飛身躍起，躲過從黑暗里猝然沖出的一條條手臂。
強悍的力量使得他一瞬跳到觸及天花板的高度，那張古怪蛇臉隨之向著視野下方旋轉，直至蛇臉的頭頂映入眼簾。
闢邪 “嗡”地開啟了高頻振蕩模式。
在跳躍的勢頭將盡的剎那，他一腳蹬在牆壁上，混凝土轟然開裂，反作用力悍然推動他，也推動他手中長劍斜射向下方蛇臉的腦袋！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劍尖撕開空氣的長嘯尚未傳遠，激蕩出的鋒銳就已經令蛇臉頭頂的皮膚一寸寸崩解。
劍尖觸踫到這只“聖獸”的瞬間，楚寒再度听到了卯兔躁動的低語。
“啪嗒啪嗒啪嗒。”
兔子的腳步在皮膚之下飛快挪動著。
“啪嗒啪嗒啪……”
“啪……”
下方的黑暗里，有什麼東西抬了起來，又落在地上，帶起腳步聲。
“咚……”
然後是第二步。
聖獸從黑暗里走了出來，身軀的模樣如同從黑水底下緩緩浮現。
在完全顯露後，它不再是蒼白的輪廓，甚至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什麼佝僂匍匐的人。
聖獸的身體，也是由不同的身體拼接而成的。
整體形成一個長條的造型，一些凌亂的手腳，以及融合變形到根本看不出來是什麼部位的東西隨意分布在身體各處。
它移動時，身軀上不同膚色的皮膚塊也一個個蠕動皺起，身體兩邊的肢體本能地撐著地面，但沒有起到實質性的推動身體前進的作用。
那些啪咚啪咚的腳步聲，就是這些肢體拍擊所發出來的。
楚寒的目光一瞬間聚焦在了“聖獸”的胸前。
聖獸身上各個地方都支離破碎，唯有胸口有一張中年男人完整的面部。
“ 。”
聖獸每蠕動一點，渾身肌肉的層層推進，就會從四面八方搖動這張人臉，使得他口中的上下兩排牙齒快速敲擊，發出連續不斷的 聲。
中年男人眼珠往上翻，直勾勾鎖定楚寒的方位。
那張臉一邊不受控制地敲擊牙齒，一邊流露出深沉的惡毒與憎恨之色。
“嗤。”
楚寒的長劍如同戳破一個爛肉氣球，戳進了聖獸的腦袋里。
同一時刻，聖獸長蛇形的身軀猛地一蜷，向天花板的方向彈起！
密密麻麻的手腳隨之伸向了楚寒。
楚寒感到左腳一沉。
中年男人的臉瞬息來到他腳下，胸膛下方一粗一細兩只手伸出，大力扣住他的腳踝。
中年男人的“ ”聲中止，從這張臉口中吐出了一個字︰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