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楚寒面前，溫瑾第一件做的事就是點燃了一根新的香煙。
“呼……”
幸好這是殷魂香，對人體沒有毒性與成癮性，不然以溫瑾這個煙不離嘴的頻率，估計早十年就得肺癌死了。
緩緩吐出了一個煙圈，他目光微微放空，仰望著空中一縷穿行的雲流，慢悠悠說道︰
“我和老侯從小一起長大，一直都是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
哪怕我知道他有時候會在暗地里嫉妒我，我也覺得無傷大雅，因為我們是連自己偷了家里幾毛錢、討厭誰喜歡誰都會告訴彼此的真心朋友。
但是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堅不可摧、是滄海桑田不可移的。
所有這些東西，都會隨著世界本身施加的消磨，變得面目全非。”
溫瑾的語氣沒有之前那麼平靜，看來，他對老朋友也不像此前表現得那般毫無感情。
可說到後面，他語氣又堅決起來。
“該放手的時候，哪怕你心里如何不舍，也是要放手的。
這是事物發展的必然規律，我們不能舍不得松手，我們不能回頭。”
他的目光倏地移到楚寒身上。
神情帶上了前所未見的一絲嚴厲。
“這話不止是跟我自己說的，也是跟你說的。
你一定要記住，那根貫穿生命，構成了你的，永不更改的線究竟是什麼，永遠循著這根線走。
至于其他的東西……哪怕你短暫地感受到了它們的美好，也要記住它們也只是曇花一現的脆弱事物，是你必須要放棄的。
如果不這樣做，你最終反而會失去一切。”
楚寒總覺得溫瑾的話中有某種深意。
“好了。”這時夏凜開口了，“小寒，這邊的‘你’的冒險還會繼續，但另一邊的‘你’，是時候回去了。”
“回到你在人間的‘家’吧。”
“點燃殷魂香，不要去細看殷魂香為你呈現的外界的那些事物，專注于觀察你的內在……”
楚寒聞言，拿出了那根殷魂香。
不需要打火機，手指一搓，香煙就自行點燃。
對于詭物而言，做到一些在人類看來難以想象的小把戲，是毫不費力之舉。
殷魂香的無色煙霧撲到臉上，楚寒的眼楮倏地睜大。
在這個剎那，他的意識他的心靈他的身體他的全部，像是被扔進了一條位于宇宙中的管道，飛快地落向了一個超越一切的層次。
斗轉星移，飛禽走獸，微粒變幻，一顆哭泣的心靈，永遠嘶鳴的瘋狂，沉積于最深處的黑暗，一切事物都如畫卷般在他四面八方平展，如同一張緊繃繃的薄膜猛地覆蓋上口鼻，拼命滲透入他的每一粒毛孔，無所不在地傾軋著滿是血水的髒器！
原來，在真界使用殷魂香是這樣一種體驗……
意識像是在黑暗虛無中漂流了很久，又像是恍惚了一瞬就醒來。
按照夏凜所言，他努力屏蔽隨著點燃殷魂香而來的種種一切，把意識想象成流水，慢慢卷入自己的內在。
“去搜尋申猴，不要試圖強行掌控它，而是認識它、理解它，與它共鳴，讓它主動煥發光彩……”夏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滴答。”
像是有一滴清澈水珠順著石柱墜落在漆黑的石洞中，激起萬千光點，霎時照亮了這一隅之地。
楚寒在梧桐中學取得的那塊申猴碎片，就在石洞中央。
這一瞬，他只是靜靜立在黑暗中，迎著飛濺的光芒，與申猴靜靜對視。
而後，他慢慢地，向申猴伸出了手臂——
無風的平原上，注視者的身形像是信號不穩定的電視畫面，忽然閃爍了一下。
夏凜靜靜望著這一幕，嘴角稍微一抿，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而後她抬起頭，目光正正對上溫瑾。
溫瑾也安靜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似是穿越了彼此，又似是聚焦于彼此，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
楚寒沒能看見這一幕。
在觸踫申猴碎片的剎那，一股劇痛如雷電霎時擊穿全身！
四肢、軀干、乃至于脖子、腦袋，都像是在經歷幅度巨大的撕裂，血肉彼此拉扯著，在他身體內嘎吱作響！
這下直接和商鞅感同身受了。
這樣想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
結果發現沒有眼楮能睜開。
“……”
身體上古怪的劇痛如旋風般飛速襲來，又旋風般飛速消失。
他猛地晃了一下腦袋，隨著一口吸氣，大量環境信息蜂擁進入腦海。
閱讀著這些環境信息，外加另一種分裂般的感覺，他很快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暮色四合，楚霜正靠在餐桌上打瞌睡，額頭上猝然挨了一腳。
“咚！”
他在這一腳的大力之下直接腦袋後仰，常坐辦公桌的老年人頸椎發出“ ”的一聲。
瞌睡蟲全部尖叫著被踹死，楚霜渾身一個哆嗦，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他眯起雙眼，把推到額頭上的眼鏡重新放下來。
體型最大的灰兔子落到了他面前的桌上，稍微抖了抖後腿，仰起了腦袋，嘴巴微微聳動，像是在打量自己。
地上其他三只兔子也是相同的動作。
楚霜頭皮一緊，下意識覺得這幾只灰兔子又要作什麼妖。
在兔子的盯視下，他一動不敢動，余光不斷往旁邊的白蛇身上瞥。
斯諾依！斯諾依來救一下啊！
“……”
斯諾依沒有听到鏟屎官內心的咆哮，吐了吐蛇信，就這麼悠然爬走了。
餐廳太熱了，她要去後院的水缸里泡個舒適的涼水澡，順帶睡一覺。
唯一能讓灰兔子停下動作的斯諾依就這麼走了，楚霜癱在椅子上，覺得生活已經失去了希望。
這時，桌上的灰兔子停止了嘴巴的翕動，突然抬起了一只前爪。
“啪！”
在楚霜臉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啪！”
又接連拍了兩下。
而後灰兔子收回爪子，蹲在桌子上，耳朵微微垂下。
盡管一只兔子按理來說不會有什麼表情，但楚霜摸著自己火辣辣的臉，發誓他從兔子臉上看出了“沉思”的意思。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楚霜才剛剛沉思到一半，一只兔腳又飛踢過來，在他視野里飛速放大。
“咚！！！”
楚霜眼楮一翻，安詳地睡了過去。
“呃……腦袋好痛……”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嘟噥著，如同剛死而復生的陳年僵尸，動作緩慢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他正用力揉著隱隱作痛的腦殼，一杯水從旁邊遞了過來。
他接過水，順嘴說了一句“謝謝”。
接過水後愣了一秒，腦袋里響起“ ”的一聲，思維機器終于開始正常運轉。
他猛地一個激靈，連忙順著遞水的手臂向上看去，自家老弟平靜的臉立即映入眼簾。
“小寒，你變回來了？！”
楚霜感覺自己要喜極而泣了。
楚寒點了下頭。
這次回歸，相比上次，他還在完全蝕化狀態下清醒地停留了片刻。
在察覺到再保持下去，自己的意識會再度被卯兔淹沒，他就果斷變了回去。
“你有剛才的那段記憶嗎？哦對雨珠說你不會記得的，你是不知道，你之前變成了什麼，我費了老大勁才把你帶回來……”
楚霜乍一見到正常版本的親弟，激動不已，立即喋喋不休地說起了自己今天的經歷。
“……對了，它之前……之前是不是還把我打暈了來著，嘶，頭還是好痛！這兔子太邪惡了！”
楚寒的目光移到親哥頭上的大包上，面色不變地附和道︰
“嗯，卯兔太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