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录像里，静静躺在岸边的那个巨大的防水包裹，白森心中瞬间产生了一种预感。
有时候，人的潜意识预感是先于人的主观逻辑思维一步而到来的。
在有逻辑地判断出这个包裹的内容物的可能性之前，白森的直觉已经无比强烈而确定地告诉他：
这里面装的是一具……尸体！
密不透光的颜色，防水的材质，以及足有一人长、一人宽的尺寸，这种造型的包裹，就是会引起人本能的对于同类尸体的联想。
“这是我们必须要完成的。”
直起身的白父沉声说道。
他垂下头，静静注视了地上那个长条大包裹片刻，又说：
“只要有了这个，只要有了这个……贡品就全部找齐了。”
画面微微摇晃，画面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失了焦，化作斑驳的色块。
像是拿着相机的拍摄者正在颤抖。
“我们必须、我们必须这样做。”
白母拍摄的手虽然在颤，但她开口说话时，嗓音意外地十分平稳，只是情绪听上去有些低落。
旋即她话音一变，音量提高，声音骤然激动起来。
“齐了！贡品齐了！你看到了吗？！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贡品！马上……马上！我们就能开始！”
说到后面，她说话的内容逐渐语无伦次，又似乎在说一些外人听不懂的内容。
画面随之颤抖得厉害。
白父抬头看着她，接话道：“是啊，我们马上能开始了，这一次，我们一定得到所有我们想要的，然后我们就……”
话语说到一半被他自己打住。
他话锋一转道：“最后，把‘tA’推进水里就行了吧？”
画面的抖动在这时终于慢慢平息。
白母的声音又冷静下来：“对，tA叫我们这样做。”
白森看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更贴近电脑屏幕，想要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清楚些。
父母话里的这两个“tA”，指的都是什么？
还有之前的对话里，母亲说“你看到了吗”，这里的“你”，指的是谁？
没等他想明白，镜头不再颤抖，画面重新聚焦。
本来模糊一片的屏幕上，白父的脸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因为白森的前倾身体，他的面孔，与父亲的面孔在这一瞬间面对面！
白森一个激灵，猝然一惊。
录像里，父亲的脸还是他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不过比他最后记忆里的要年轻不少，面孔还带着青年人的清晰与躁动。
这张脸本身没有变化。
但是，父亲的双眼抬起，穿透了电子屏幕，正直勾勾望着他。
尽管此刻录像里的父亲，肯定是在盯着镜头看，于是在作为观众的白森看来，就如同父亲在盯着自己。
可白森还是有种感觉。
父亲此刻注视着镜头，就是为了一个特定的观众，他的儿子。
父亲想要借助录像，跨越时空，向未来的儿子表达些什么。
白森似乎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了复杂深刻的情绪。
好像有激动、兴奋，也有后悔，一种深邃而幽微的恐惧，以及……
“滋滋。”
一旁的音响里传出了轻微的电流干扰声，淹没在录像里大自然的风声鸟鸣中，几乎听不见。
一股冰冷倏地随着窗外的热风滑入室内。
在它面前，是一个背对它的少年，少年前倾身体，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变幻的画面。
它悄无声息地拂上少年的后背，激起后背皮肤上一根根寒毛本能地立起。
白森随手挠了下后背，只觉得有点冷，但没有太在意。
现在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录像上。
录像里，镜头聚焦后，父亲只是注视了镜头一秒就移开脑袋，在地上的大袋子旁蹲下身，仰头说道：“那过来帮个忙，我们让tA慢慢地滑进水里，动静别太大了。”
“嗡嗡。”
视频里的白父说话间，白森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锁屏界面自行亮起，一条消息提示跳了出来。
本该是来自通讯软件的朋友消息中，显示的却是奇怪的内容：
【孔君昊：今天下午有空不，我们打球缺一00009F20】
又是嗡嗡两下震动，另一个联系人的消息上浮：
【班主任林老师：00009F20】
“嗡嗡，嗡嗡。”
然后是更多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00009F20：00009F20】
【00009F20：00009F20】
密密麻麻，一条消息紧跟着一条消息，不断地出现在手机的锁屏界面上。
【00009F20：00009FFFF20】
【00009F20：00009FFFFFFFF20】
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这动静立马引起了白森的注意力。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暂停了录像播放，低头去拿手机。
他试图解锁，但无论是指纹还是密码解锁界面都调不出来。
用手按住手机侧面的熄屏按钮，也没有分毫反应。
手机的锁屏界面上仍然一条一条跳着消息。
上面的消息还没消失，下面的消息就顶了上来。
所有的消息都没有正常内容，只有一样的用户名，一样的消息内容。
反反复复地，重复一串奇怪的编码：
【00009FFFFF20】
“手机中病毒了？”白森看得满头雾水，开始长按住熄屏键，试图将手机强制关机。
可屏幕始终没有黑下去，消息跳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00009F20】
“……”白森眉头皱得更深。
就在他低着头看手机的时候，他没注意到，电脑屏幕上的暂停标志突然消失。
像是有一个无形的人点了下鼠标，取消了暂停。
录像自行开始继续播放。
“沙沙、沙沙。”
白父拽住地上那个巨大袋子的侧边，弯斜着腰，拖着袋子朝湖泊的方向走去。
镜头也随之降低，白母一只手拿着相机，另一只手伸到了画面中，抓住了袋子的另一边。
白父在靠前的位置，负责将袋子拽向岸边的斜坡。
白母在靠后的位置，负责向后拉住袋子，避免袋子在斜坡上受重力作用，滑得太快或者倾倒。
二人合力之下，缓慢地、稳当地，将长条状的防水袋向湖水里送。
“沙沙、沙沙。”
袋子与泥土摩擦，在地上拖曳出一条车轮似的宽痕。
正在研究手机的白森听到动静，抬头发现自行播放的录像，微微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他刚才没有暂停成功吗？
不……不可能啊！
他明明把视频暂停了，怎么现在却……
“沙沙、沙沙。”
沉重的防水袋压弯了岸边长长的芦苇。
细长的叶片带着金白色的纤毛，如同层层叠叠的毛皮帷幕向两侧展开，防水袋的小舟驶向芦苇深处，那粼粼的水光之中。
悄无声息地，防水袋的前端没入了湖水里。
又或者，是湖水主动漫了上来。
每一朵水浪仿佛都形成几十上百个钻石般的切面，从不同角度反射着阳光。
这些闪耀的眩目的触须扣住了防水袋的前端，然后是中段。
最后白母松开了手，防水袋的最后一小截也被金光四射的水流所吞没。
防水袋里的东西似乎十分沉重，一下子就沉入了水下面。
“嗡。”
与此同时，白森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00009F20：来了。】
手机骤然黑了下去，强制关机起效了。
而就在白森低头查看手机情况的瞬间，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从那闪耀着粼粼波光的湖水里，岸边轻柔荡漾的芦苇丛中，
甚至镜头里白父的眼睛、鼻孔、嘴巴之中，
甚至是镜头里白母露出来的手指的指甲接缝处，
都爬出来了密密匝匝数不胜数的黑色小型物体，
一眨眼，屏幕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各个角落到处都是！
00009F20，00009F20，00009F20，00009F20
00009FF20
E9bcA0E9bcA0E9bcA0E9bcA0E9bcA0
9F20
0
0
0
0
9
F
2
0
来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