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鴻暫時不清楚禮堂里的暗流涌動。
在來的路上，他已經不動聲色地開啟了特殊攝像頭。
攝像頭的信號傳遞到隱形眼鏡中，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副奇異的景象。
環顧四周，這座禮堂和其他類似建築一樣具備階梯狀結構。
但一般的禮堂都是從後往前，一級級變低，最前面的演講台位于最低處，方便觀眾都能看清演講台上的情況。
可這座禮堂是從四周開始，階梯逐級上升，直至禮堂正中央，形成一個凸出的高台，宛若一座坡度較為平緩的金字塔。
每一級階梯上都沒有椅子，有的只是地上一個個蒲團。
蒲團的數量不算多，彼此之間都間隔了至少一米五的距離。
但所有蒲團上面都跪坐著一個人。
他們身著純白色的粗布衣袍，頭上戴著兜帽，低著頭，讓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們大半面容。
一陣低沉但密集的嗡嗡聲正在整個禮堂里浮動。
田鴻分辨半晌，突然意識到這些嗡嗡聲壓根不是單純的嗡鳴。
它們是這些穿著粗布白衣、跪坐在地的人們口中低聲喃念的聲音，所聚集形成的！
田鴻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被人要求換上的粗布白袍，心里的不妙感達到了頂峰。
再仔細傾听。
這些人口中說的是︰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本來後半段還有“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請君萬事成”，但田鴻卻沒听見他們念，他們只是不停地重復著同一句話︰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如濃雲般密集的聲音在田鴻耳邊翻滾，他忽然有些想吐。
因為通過特殊攝像頭，他還看到了翻滾的金色顆粒。
點點金芒組合成了一道又一道河流，翻滾變幻著，纏繞于每一個蒲團上的人身邊。
而順著金光河流一路流向高處，所有的金色，閃亮著，滾動著，猶如華美的金箔，聚集在了禮堂中央高台上，那座蓋著黑布的高大神像上！
田鴻發現神像的雙腳露了出來。
並且直直對準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不知為何，他能感覺到，神像在對自己笑。
淡笑，微笑，大笑，狂笑！
黑布下的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突然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田鴻猝不及防下向前一個趔趄。
“咚！”
右腳磕在邊緣的一級台階上，清脆的敲擊聲在禮堂的放大下，瞬間刺破半空浮動的嗡嗡念誦聲。
“大慈大悲社靈神……”
“……”
前面那些跪在蒲團上的人，被動靜打斷，陸陸續續停下了聲音。
有人仍然一動不動，低頭跪坐，面朝中央神像的方位。
也有人稍微扭過頭，兜帽下露出的半張臉朝田鴻等一眾新人看了過來。
田鴻立馬站直了身體，想要裝作無事發生。
他打量這些人，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特殊攝像頭下，一般的人應該是沒有色彩的。
可眼下所見的這群人……
他們從兜帽底下露出的面龐，呈現出略帶蠟黃的皮膚色彩！
田鴻連忙看向他們露出來的手和沒穿鞋子的雙腳，果然，也是有皮膚顏色的。
這代表什麼？
在特殊攝像頭里，好像只有與非人之物相關的東西，會呈現出彩色……
想到這里，田鴻心里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激靈。
這時，後面推了他一把的人開口說話了︰“今天你們非常幸運，才剛入教不久，就被特別允許來參加最高規格的祭神典儀。你們都各自去找一個空地方，像他們一樣坐好，”
田鴻很不想要這份幸運，但想到自己臥底社靈神教是有目的的，只好與其他新人一起挪動腳步。
蒲團已經沒有了，他們找了禮堂最邊緣的位置，隨便找了空地方就跪坐下來。
最邊緣的地方地勢最低，從田鴻的角度，他必須極力仰起頭，才能看清楚禮堂中央那座高台。
暖黃的燈光高懸于高台之上，那座蓋著黑布的神像逆著光，仿若一道頂天立地的黑影，遮蔽了周遭一切，直直向著他覆蓋過來。
一個人影自神像下方走了出來，站在高台之上，神像腳下。
田鴻在煙花似閃爍的金光中，花了點工夫才看清楚這人是個中年女人，大概比自己年輕四五歲的樣子。
中年女人身著黑袍，面帶微笑，慈眉善目，天然有一種溫柔和藹的氣質，即便田鴻此刻身處邪教窩點，第一時間也並未對這人產生任何惡感。
她手里拿著一個話筒，輕拍話筒確認有聲音後，她開口了︰
“我非常榮幸能夠見到這里的各位，你們都是我們神教最虔誠、最有能力與潛能的信徒，社靈神已經看見了你們的誠心，特意將各位聚集于此。
本日的典儀，不是我們神教中任何一個人的旨意，而是神的旨意！”
中年女人說到這里，田鴻就听見自己前頭傳來 的聲音。
“贊美社君，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奉獻給您，奉獻，奉獻……”他正前方的一個女人嘴里在不斷念叨著。
“大慈大悲的社君啊！請您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幫助我！”這是他右前方一個樣貌滄桑的男人俯身磕頭時說的。
“社君，我好喜歡您呀，請您一定要收下我的貢品！”
听到一個稚嫩清脆的聲音，田鴻心里一突，立即聞聲看去。
只見在他左前方的一個角落里，有一個穿著白袍，明顯比別人都小一圈的身影。
那還只是一個小孩子！
此時這個看不清面貌的孩子也學著別人的模樣，跪俯在地上，嘴里脆生生述說著。
一時間禮堂里各種 聲不斷。
高台上的中年女人等動靜漸漸平息了，才繼續說道︰
“各位，你們的誠心社君一定會收到的。
現在，請跟著我一起念誦，讓我們將自己奉獻給神，祈求神靈為我們賜福，讓我們沐浴在神的榮光下，從今往後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越來越幸福！”
說到這里，中年女人張開雙臂，閉上眼楮，滿臉激動地做出一個向上升的手勢。
望著這一幕，田鴻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瞬音樂聲響起。
是他之前曾听過的，像是鋼琴或是類似樂器一個鍵一個鍵彈奏出來的，似有點生疏的曲調。
隨著音樂起來，高台上的中年女人動起嘴唇，下方一眾白袍信眾再度開始了整齊劃一的念誦︰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背景音樂里，一個嗡鳴聲漸漸響起，潤物細無聲地融入眾人的念誦聲中。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嗡嗡嗡嗡——”
兩重聲音的合奏，從低到高，漸漸充斥滿整個禮堂。
回音連綿不絕，撞擊在田鴻兩邊的鼓膜上。
他學著其他人低下頭，一雙眼楮卻悄然環顧四周。
正前方的女人非常激動，一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一邊大聲念誦禱詞。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右前方的滄桑男人此時將額頭緊貼地面，雙眼閉合，嘴巴不斷動著，低聲念誦。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左前方的孩子臉上帶著純真懵懂的笑容，微微仰起小腦袋，滿臉驕傲地大聲念著。
“大慈大悲社靈神，懇請社君上我身！”
隨著聲音越發整齊，起伏不定的嗡鳴聲越發響亮，特殊攝像頭下才能發現的金色顆粒也似受吸引，從分散變得凝聚。
一縷一縷的金色絲線逐漸成形。
絲線的一端，連在中央神像上。
另一端，則蜿蜒探向了禮堂中正在念誦的每一個人！
田鴻悚然發現，也有一根金色絲線，慢慢探向了他自己。
他根本沒有說話，只是在隨便做口型，這怎麼也能找到他？！
靈光倏爾一閃，他霍然意識到了一點。
今天位于這禮堂里的人。
無論心中是否虔誠，無論是否在念誦禱詞。
實際上，都已經是被標記的祭品！
緊急情況！緊急情況！請求支援！
田鴻內心瘋狂咆哮起來。
但很可惜，這次臥底，前輩只說關鍵時刻會有人來幫助他，卻沒說是什麼時候，也沒告訴他怎麼主動聯系。
腦海中瘋狂報警，實際上他卻只能眼睜睜地注視著金色絲線一點一點，在膨脹、收縮、變幻不定中，向他逼近過來。
就在他已經準備起身逃走的時候，砰的一聲巨響！
在場大部分人身體明顯哆嗦了一下，念誦聲霎時減輕了一大半。
大家紛紛循聲扭頭。
只見田鴻來時的禮堂門，此刻正向內大敞開，門鎖碎了一地。
木屑與煙塵紛亂飄揚，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