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宿舍楼是公共浴室，每层在走廊两边尽头各有一个，每个公共浴室里有四个隔间。
但只是理论上的四个。
因为这里所有的隔间，都隔三差五地会随机选取至少两个出现问题。
要么是校园卡刷不了热水。
要么是水温突然无法调节，一开热水，无论开到什么程度，都是足以把皮糙肉厚的男大学生烫掉一层皮的热度。
要么就是花洒坏了，水只会从花洒正中央的几个孔里喷出，冲在身上感觉自己变成了工厂里的一枚原件，正在接受高压水刀的无情切割。
一整层楼的人都摆烂，感觉有一两个还能用就行，很长时间内都可能没人报修。
浴室就这么坏在那里，就跟很多人的绩点一样。
幸运的是，今天我去洗的时候，东边走廊尽头的四个浴室里，有足足两个是好用的。
“哗啦啦……”
很快，温水从花洒中淌下，洗净了白天沾染的所有黏腻，非常清爽。
“xxxx近期发生了一起极其严重的洞潜事故……”
手机里传出短视频的解说声，强劲地穿透水幕，萦绕在我耳边。
我在洗澡时，喜欢顺便用手机刷个短视频。
也不用怎么看，只需要听就行。
为此，我还特意买了一个防水袋，把手机装起来，放在一般用来装洗发水沐浴液的那个篮子里。
“……搜救队在洞穴内反复搜寻……”
公共浴室的构造十分狭小，短视频的声音在其中层层回荡，似乎变得比以前响亮一些，配合哗哗水声，我仿佛正身处水帘洞里。
该洗头了，我看向放着手机和洗浴用品的篮子。
按下强效去屑洗发水的挤压泵，挤出一团蓝盈盈的洗发水，随手搓了搓，放头顶一拍。
一连串举动十分丝滑，完全是出自肌肉记忆。
刷刷搓了几下头，我因为洗澡而放空的大脑终于“咔”地一声，旋转了一圈。
刚才转身去挤洗发水时，眼中映入的一副场景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也不能说是突然出现，我刚才就看到了。
但是现在，我才骤然反应过来，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现在所处的浴室隔间，是最里面的一间，旁边就是宿舍楼外墙。
因此在我右手边的墙壁高处，有一个正方形的换气扇。
换气扇的开关是按时间来的，只在浴室人流量高峰时期开启。
现在临近十二点，换气扇已经关闭，泛黄的叶片裹着一层棉絮般的灰尘，一动不动。
我刚才转身时恰好能瞥到换气扇。
换气扇本身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换气扇的背后，也就是浴室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一时间说不上来，只觉得好像跟以往看到的换气扇的场景有哪里不一样。
我洗掉了右手上的泡沫，伸手在手机屏幕上一滑。
众所周知，在从一个短视频滑到下一个短视频的中途，是有一块黑色的空白的。
借助这块纯黑色，手机屏幕清晰地反射出来了此刻位于我右后方墙壁上的换气扇。
按照常理，透过换气扇叶片的缝隙，可以看清一点户外的夜空。
但是现在看不到。
换气扇叶片后面是一颗黑乎乎的头！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一股寒意像是一只手在抓挠般袭上后背。
浇在身上的热水在感觉中变成了冰水。
耳朵里像血液全部涌上来爆炸似的热闹。
我不敢回头，但也怀疑我看错了，于是手指保持滑动短视频到一半的姿势，借着屏幕上的黑色继续细细观察。
其实换气扇的缝隙非常细。
从中我只能看出来左右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下方缝隙有些发白，上方又有一小条黑色。
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能通过如此细碎的东西，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张脸。
一张人脸，睁着黑乎乎的眼睛，正从换气扇外面看进来……
心脏的怦怦跳声逐渐明显，我下意识用左手用力搓了几下头发，本能地想要表现出一副正常洗澡的模样。
看错了吧，可能就是外面有乌云或者树叶子什么的，遮住了一部分，然后组成的阴影形状乍一看有点像是一张脸……
当我努力说服自己时，我从手机屏幕上清楚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几根圆圆的泛白的东西。
手指头。
从外面慢慢插入了换气扇叶片的缝隙间！
我的头脑霎时一片空白。
没有看错。
换气扇外面的确有一张人脸。
它伸手抓住换气扇的叶片。
附在墙壁上，
从外面注视着我。
但是我住的宿舍在十楼啊！
很明显，那东西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是……
这次，不是在拍微电影了。
这是真的……
心脏跳到嗓子眼原来不是一个比喻，我现在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感受。
心脏跳得我四肢发软，同时浑身冰冷得我想吐。
尤其是靠近换气扇的右半边身体，就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无形事物的侵袭，从指尖开始逐渐麻木。
我很想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的。
我只是看花眼了。
或许是水雾导致的。
或许是因为白天拍了“窥探者”这个题材的恐怖短片，所以出现了幻视。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但是就是真的！
我现在能直接感受到换气扇外面那个东西的视线。
冰冷麻木感逐渐蔓延到脖子与后脑勺。
热水打在身上像是没有触感。
不知怎么的，我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念头。
绝对不能让那个东西意识到，我已经发现它了。
必须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我手指一抖，滑到了下一个短视频。
响亮的视频声音又响彻浴室。
我抬起两只手，用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搓揉头发。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像往常一样，悠悠闲闲地洗完。
只要洗完头发，洗澡就结束了。
我疯狂地在心中催眠自己，可与此同时，我身上的冰冷感越发强烈。
哪怕看不见，我也可以确认，那个东西不知怎么的，正在越发地靠近我。
马上就可以洗掉泡沫了。
差不多了吧？
不行，不能表现得太着急。
冷静，冷静……
还在靠近。
它就在我旁边，盯着我洗澡。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它黑漆漆的眼睛和惨白的皮肤。
它来到了十楼，趴在换气扇外，目光通过缝隙望向浴室内。
它来到我身边，一股寒冷的气息随之而来。
我假装要防范洗发水的泡沫，闭上眼睛。
不要看，不能看到它。
“哗啦啦！”
平常很快流逝的三分钟，在此刻我的感受中，漫长得难以忍受。
终于，头发冲洗干净了。
我睁开眼睛，直视前方装着手机的篮子，不敢看其他任何地方。
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我居然开口喊了一声：
“啊，终于洗完了！”
喊完真想给自己一个巴掌，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欲盖弥彰！
可惜此时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座冰雕，给不了巴掌。
我都能听出来自己嗓音中些许的颤抖。
右半边身体的冰凉还在持续。
我一把拿起我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左转过身体，目光始终直视前方，一点没看身侧，伸手猛地转动门锁。
浴室门推开的刹那，我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恐慌，大步逃离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