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的心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几乎就是一瞬间，右前方的脚步声就逼近了！
主角的脚步声稍停，与此同时，身后追逐而来的脚步声变响。
他遭遇了两个方向的夹击！
“咚！”
左前方一声闷响，像是门扉被推开的声音，来自主角的脚步一连串冲向这个方向。
脚步声从沉闷转向清脆，像是从水泥地来到了室内的瓷砖地上。
右前方的脚步声随之转到了右后方。
主角冲入了斜前方的大楼内，躲过了夹击！
托马斯捏紧的手下意识松开。
可下一瞬他瞪大双眼，心中的大石头再一次提了上去。
声音……耳机里的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寂静。
安静到嗡嗡的耳鸣声响了起来。
托马斯不可置信地按了按自己耳机上的音量键，又看了眼电脑音量。
很好，他没有不小心给电脑静音。
那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愕然之间，他脱口而出一句：“听觉也被ban了？！”
看不见，听不见，他一时之间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代入了主角的情境。
现在该怎么办？
正有一大批人想杀自己呢！
初始惊讶的几秒过后，他察觉到了一些动静。
仍然是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包裹自己两耳的动静。
但比起之前清晰如涟漪的声音，这次传出的响动非常微弱沉闷。
就像是在房间另一端启动了一个按摩仪，然后自己趴在房间另一角的地面上，感知到的细微震动。
“这个是……”托马斯愕然喃喃道，“在模仿触觉震动给人的感觉吗？”
话音刚落，从两耳靠近后脑勺的方向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响动，迅速逼近！
追来了！
托马斯瞬间咬紧牙关，面颊绷紧。
在视觉与听觉都消失，只剩下微弱的震动感的情况下，该如何逃离追杀？
视频的主角似乎给了他一个回答。
身后的震动快速逼近，又快速远去。
“噔噔噔噔噔！”
尽管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但陡然变得沉而有力的震动感，仍旧令托马斯大致分辨出来，这应当是上楼梯的动静。
身后诸多震动源此起彼伏，是那些人追了过来。
所幸主角上楼的速度比追杀他的人要快一些。
托马斯一点点感受到，耳机里震动的嗡嗡声越发轻微，直到那些人被甩在身后——
上楼的动静蓦地终止。
“咚咚。”
从正前方传来较为清脆的震动。
托马斯想象出了自己用手敲击门板的动作。
借助敲击确定自己正站在楼梯的某一层上，前方是消防通道的门扉。
接下来没有上楼的震动，震动变得低沉平稳，显然是在平地上走路。
托马斯脑海里再度想象出一副画面。
自己放轻脚步，不再上楼，而是绕到了消防门背后，安静地躲了起来。
与此同时，从下方传来的震动加剧。
是追杀自己的人冲上楼梯了！
“咚咚、咚咚。”
耳机里除了轻微的震动，一片寂静。
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胸膛里的心跳。
“咚咚、咚咚。”
震动近了，更近了。
一层楼，两层楼。
他默数着楼层。
直到脚步来到了与自己齐平的高度。
追杀他的人到了与他同一层楼！
“咚咚！咚咚！”
心跳加剧，他生怕别人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而发觉自己的位置。
“咚……”
一个震动倏地逼近。
距离自己可能只有一个门板的距离。
一秒，两秒。
短暂的时间在感官中拖得无比漫长。
实际上只是两三秒后，震动便逐渐远离。
从自己身边，逐渐转向自己上方。
——他们上楼了，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目标就藏在低楼层的某扇门后。
心里默数了十几秒，直到人群的震动变得微不可察。
主角才慢慢从门后挪出来。
“咚咚。”
托马斯再次听到轻敲的响动。
他从门后出来，来到某一层楼的走廊上，轻轻摸索着墙壁。
灵光一闪，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一栋楼的消防通道一般是相对的，一侧有的话，相对的另一边也会有。
他要穿过大楼，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
只要速度够快，他就可以把追他的人甩在大楼里！
托马斯不禁惊叹于主角的大胆。
“在失去视觉与听觉的情况下还对局势摸得那么清楚，简直不是人啊！”他感叹了一句。
直播间滚过一系列赞同的评论。
同一时间，耳机里传出的震动声变得微乎其微。
但能从频率感受出来，主角正在飞快而无声地横穿大楼。
在主角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有细微的杂音涌现。
空调的震动，通风口吹出的气流。
还有别的，更细微的，在感官俱在的时候绝对不会察觉到的动静。
那些最轻微的风、外面一片树叶敲打玻璃窗，一只鸟擦着外墙振翅高飞。
这些动静非常轻微，可只要凝神注意，又十分清晰。
托马斯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可以分辨并想象出这些动静。
它们从感官中路过，又匆匆被甩在身后。
脚步声带起的震动突然变得更沉闷、更轻，显然是地面材质变了。
马上要到对面的消防楼梯了！
托马斯精神一振。
可也就在震动声变化的同时，前方响起好几声沉沉的咚咚。
有脚步，还不止一个。
托马斯的心猛然沉进谷底，在狂奔中加速的心跳声在此刻带动整个身体一起颤抖。
有人在前面的消防楼梯里。
有人预测到了他会躲过追杀自己的那批人，横穿大楼从另一边下楼！
该死的！自己被预判了！
同样察觉到这一点，主角的脚步猛然停下。
但似乎有点晚了。
“咚、咚……”
前方的脚步声开始接近。
起初稍显缓慢而犹豫。
“咚咚咚咚！”
而后似乎意识到目标真的在自己附近，震动陡然加快加重！
他们要找到自己了！
托马斯心头第一个升起的想法就是快跑！
但就在这个刹那，他耳边骤然陷入完全的寂静。
“嗡！”
只剩下从自己脑袋里传出的耳鸣声，还有自己强烈的心跳，充斥了耳畔。
托马斯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下糟糕了，触觉所感受到的震动貌似也被完全剥夺。
他无法再感受到一丝一毫外界的动静！
完了。
一行大字在脑海里飘荡。
这下真完了。
什么都感觉不到，被抓住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果然，一个人，还是个缺失五感的人，想要对付那么多人的追杀，还是太过困难了……
托马斯狠狠打了个激灵，骤然回过神来。
还好，还好，这只是视频里的剧情，不是他自己真的遭遇了这样绝望的情景。
他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做得太逼真了吧……”感叹声在卧室里回荡。
他按了按自己因为遭遇危险而狂跳的心口，目光还有点放空，冲着直播间喃喃道：
“明知是虚构情节，我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主角的情境，狠狠憋了口气……没有画面，仅仅用声音的变化，尸云就实现了这一点，太厉害了！”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亮。
画面居然重新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主角的视力重新回来了？！
“……”
托马斯下意识瞪大了双眼。
视觉回来了，听觉依旧没有归来。
耳鸣声愈发强烈，犹如夏日蝉鸣，逐渐拉长成一线。
画面里是绿荫环绕，一条笔直宽阔的校园道路直通向前方樟树林的尽头。
托马斯有点茫然。
刚才还在室内，现在却又突然出现在了室外……
“……”
依旧没有声音。
但是在主角呆站的路上，有许多师生在来来往往。
他们神色正常地骑车、散步，从主角身边路过。
不仅地方变了，本来疯狂地追杀主角的人，貌似也都变回了正常的模样。
就好像刚才险象环生的遭遇从未发生过。
托马斯张大了嘴：“……这是怎么回事？”
主角显然与他一样迷茫，忍不住转动镜头，追逐着一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路人。
那路人正戴着耳机骑着车，嘴巴开开合合，虽然没有声音，但很明显是在和手机里的人通话。
自行车轮毂一圈圈转动，在阳光下模糊成一团银光。
骑车打电话的人直直看向前方。
托马斯仔细盯着他，打量他的神色，打量他开合的嘴唇、他的耳机。
有哪里……很奇怪？
一道黑影掠过，镜头下意识地追逐过去。
黑影落在一辆电瓶车的车把上，它是一只鸟。
托马斯盯着这只鸟，打量它身上褐色黑色交杂的羽毛，打量它啄羽毛时的姿态。
当它将脑袋掩在翅膀之下，它的头就像和羽翼融化在了一起，模糊不清，失去边界。
人、自行车、鸟……
有哪里不对劲。
主角抬起手，像是捂住了自己脑袋。
……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一切都很寻常。
他看到人，自行车，鸟儿落在停放路边的电瓶车上。
镜头猛地颤抖了一下，而后向上移。
鸟儿瞬间模糊，镜头对焦在鸟儿背后，那座咖啡馆上。
咖啡馆的玻璃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几个看起来香喷喷的面包打印在纸上。
在面包的照片上面，是几行加粗的字：
“竽氵尼孔酉各苞土薪，兔弗拭口乞”
……没错，这座咖啡店的面包每次上新都有试吃活动。
这点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上前几步，靠近了咖啡店的玻璃大门。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后背上，融化开了从室内带出的空调冷风。
鸟儿与蝉鸣在头顶交错。
他可以听见它们的声音。
他·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
骑车的学生叮铃铃按响车铃铛，哗地从身后路过，带起一阵旋风，急匆匆地赶往教学楼。
上课铃从每一栋教学楼里传出，整齐划一地荡出分毫不差的旋律，贯彻整座校园的天空。
还在赶路的学生们连忙加快了速度，喧闹声不断从背后传来。
该去上课了。
抓紧时间吧。
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又有某种力量促使他又上前一步，慢慢抬起手臂。
手掌按在了玻璃门中自己的倒影上。
真实的手臂与虚幻的手臂，分毫不差地贴合在一起。
他盯着玻璃门上的自己。
玻璃门上的自己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在玻璃门里的他背后，没有一丝风，
树木纹丝不动，
路面上空空荡荡，
没有……
没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人。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双眼，缓慢地眨了眨。
走吧，该上课了。
他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