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浮現了。
是他從真界爬出來後，被他本能遺忘的記憶。
是他在焦陽大學死而復生一次的過程中，短暫回想起過，但又隨著甦醒而忘卻的記憶。
楚寒緩慢地眨動著眼楮。
他不太確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好像上一秒，他剛剛打開那個名叫【引路人】的頭骨提燈。
光芒貫穿臥室，在光線所存在的地方，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他很難用語言描述那種變化。
乍一看，光束里還是牆壁、地板與空氣。
他甚至能看見灰塵在光束中浮動。
但光束里的世界，絕•對•不•是他所熟悉的人間。
灰塵飄舞的方式，地板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牆壁上刷油漆所形成的細微的顆粒突起，這一切，都不是他認知里的模樣。
……完全是另一種東西。
這種體驗是無法用語言述說的，只能自己去體會。
看著這幅奇特的場景，長久沒有光顧的戰栗感陡然間拂遍全身。
然後，他就記起來了。
在焦陽大學死而復生的那段混沌中，他其實又記起來了一段，小時候在真界的經歷。
只不過就像很多夢一樣，一覺醒來就忘卻了。
在看到引路人射出的光束時，就像是忘掉夢的人在現實里看見與夢境相關的東西，對應的扳機扣下，他再一次從潛意識里挖掘出了這段記憶。
所以，他現在是在回憶里？
他一骨碌站起來，四下環顧了一圈。
他正身處一片靜謐的樹林中。
就是經過Z國的任何一塊偏郊區的土地時，路邊隨處可見的那種，四散在鄉村里的孤立的小樹林。
但是地上的泥土傳來濕潤黏膩的觸感，周圍樹干上的花紋也很奇怪。
樹皮像是干渴了一千年的泥土地，滿是皸裂起皮，這些干裂的紋路彎彎曲曲，形成了一個又一個重復的橄欖形狀，每一個橄欖型內又有一圈圈的螺旋紋路。
當楚寒的目光掃出去的時候，這些紋路就像受到吸鐵石吸引的鐵球，隨之移動向目光的落點。
前後左右，近處遠處，所有樹干上的紋路都在這樣移動。
活像是無數的眼楮，受到楚寒目光的指揮。
楚寒看左，整座樹林也看向左，楚寒看向右，樹林也看右。
“嗯？怎麼了？”
身後傳來 響動。
一個人類正屈膝坐在睡袋上，手里擺弄著一個老式油燈，朝楚寒投來探究的目光。
楚寒盯著這個人的臉觀察了幾秒。
他當然認識這張臉，這張仿佛既年輕又蒼老，既童真無知又飽經世事的臉。
是溫瑾。
他當年在真界，與溫瑾遇到過，然後溫瑾還帶著他去找了第一代偉大遠征的另一個成員侯英，在此期間他還遇到了自己的媽媽夏凜。
所有目光下移，落在溫瑾手中那個油燈上。
他記得，這是溫瑾利用詭物群大戰同樣變成詭物的“好隊友”侯英後，從侯英的隨身物件里找到的東西。
這盞燈正是溫瑾去找侯英的理由。
溫瑾說過，這盞燈是他離開國家研究所後，侯英與其他同事探索一座古遺跡時找到的，他認為這盞燈能幫助他探索位于真界深層的一座遺跡。
燈……
盡管溫瑾的這盞是老式油燈，和楚寒得到的引路人一點也不像。
可他有種直覺，這盞燈與引路人有聯系。
溫瑾面色如常，絲毫不在意開始繞著自己腦袋打轉的某道目光，將油燈收起，站起身來，從胸口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煙。
“休息得差不多了，該去找下一個隊友咯。”
他說著，作勢要點燃手里的指心香。
既然溫瑾已經得到了燈，現在應該是溫瑾已經見過侯英後的某個時間點。
或許和上一段記憶是連續的？
楚寒盯著溫瑾的後腦勺思索之際，溫瑾點煙的動作倏地一頓，然後將這根指心香放回口袋，掏了掏，拿出了另一根煙。
“這是對應侯英的那一根。”
他轉身把煙在楚寒面前晃了一晃。
“你說我要不要再點燃一次，看看侯英現在死了沒？”
提及自己的“好朋友”，溫瑾說話也是十分隨意。
“……”
楚寒又一屁股坐了下來，將尾巴卷到身前望著他。
等一下，他這具身體的尾巴是不是變長變粗了一些？
“看來你也很期待。”溫瑾自說自話著就點燃了對應侯英的指心香，“那就點燃試試吧。”
“啪！”
點點火光亮起。
指心香點燃的一瞬間，溫瑾和楚寒的眼神都有了變化。
從指心香里徐徐飄出淡青色的煙霧。
第一縷飄向溫瑾身後，大概是指向了侯英，侯英還沒死。
第二縷……飄到了楚寒身上。
嗯，這也可以解釋。
每一根指心香會指向被組成它的指心石標記過的對象。
楚寒使用的指心石，正是侯英的那塊。
他做出指心香後，實驗性地標記了自己。
指心香不會跨界指引，也就是說在人間使用時不會指引在真界的目標，在真界使用時不會指引在人間的目標。
楚寒現在在真界——哪怕這個他是過去的他——所以攜帶了侯英指心石粉末的指心香會指向自己。
但是，除此以外……
還有第三縷煙霧。
溫瑾沉默了︰“……”
他疑惑地看著楚寒︰“你趁我睡覺的時候偷玩我的指心香了？”
“……”楚寒面無表情地看回去。
幸好溫瑾沒有對那根黏在楚寒胸前的煙霧糾結太久。
“那這一縷又是誰呢……”
他說著，伸手撥了撥第三縷煙霧。
楚寒盯著那根細細的青色煙線。
如果是他猜測的那樣，那可真是……
“不管這些了。”溫瑾說著，掐滅了對應侯英的指心香，點燃了另一根，“接下來，先去找小裘吧，他大概率和伊莎在一起。”
他朝楚寒伸出手。
楚寒此時一部分眼楮保持注視他，另一部分眼楮向下轉，正在打量自己變得奇怪的尾巴。
沉默片刻後，他抬起手臂，將右手放在了溫瑾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