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内，朱常洛坐在书房里，仔细翻阅陆遇和李世忠从辽东发来的密报。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却浑然不觉。
这些密报里，不仅有佟家案的后续，还有李家这些年在辽东经营的内情——开原马市、抚顺马市、中江互市，建州女真的崛起，海西女真的衰落，一桩桩一件件，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在他眼前渐渐拼凑完整。
他终于看懂了。
李成梁在辽东镇守几十年，不是靠能打仗，是靠会算账。他算的不是银子，是人心，是势力，是开铁系将门的根基。
而开原马市，就是李成梁的命根子。
女真各部要卖人参、貂皮，要买铁锅、粮食，都得到开原来。马市在开原，钱就在开原；钱在开原，开铁系将门的地位就稳。所以李成梁所有的方略，不管说得多好听，归根结底就一个目的——保住开原马市，进而维护开铁将门在辽东的地位。
为此，他扶持海西女真，压制建州女真。海西弱了，他就扶一把；建州强了，他就打一下。像老农侍弄庄稼，除草施肥，不让任何一株长得太高。
但是很明显，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李成梁的方略是破产了。抚顺马市崛起，导致开原贸易的减弱，同时也使得以李成梁为代表的开铁系将领实力减弱，反而是由抚顺马市日渐繁盛，成为辽东最大马市，同时抚顺系的将领也因此崛起。
他们和李成梁对女真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李成梁的看法是以海西制建州，但是他们主张和建州部贡市，以建州部作为大明的藩篱，他们相信努尔哈赤可以成为大明忠臣，帮大明守卫辽东。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从万历二十年之后，李成梁对于女真的政策始终无法稳定，从李成梁本人的态度来说，他是希望能够迅速安定海西女真，使得海西女真能够维持在女真诸部之中的优势地位，进而稳固开原马市的地位。
但是事实就是事与愿违，首先就是抚顺系将领对于李成梁的掣肘，他们见开铁系将领依托开原马市发展壮大之后，自然是希望也像开原马市一样发展抚顺马市，他们对于李成梁支持海西，维护开原马市的行为予以掣肘。
而援朝战争打响后，朝廷的粮饷、兵马、物资，从南边源源不断地运往朝鲜。抚顺、辽阳、鸭绿江沿线，一夜之间成了贸易要道。
佟养正就是在那时候起来的。作为时任宽甸副总兵、镇江参将，管的是军需，办的是互市。朝鲜人要粮，大明要马，建州人要铁器——佟养正坐在中间，左手倒右手，银子像流水一样进来。中江互市一开，建州部不用再绕道开原，直接在抚顺、在鸭绿江边就能买到想要的一切。
而原本在援朝战事结束之后，朝鲜方面奏请大明，关闭了中江互市，但是佟养正向高淮陈情，高淮又派遣收税官常驻中江市场，中江复市，实际是恢复中江马市的人参、貂皮等奢侈品贸易、白银自由流通制度，以便于输入白银，进贡给朱翊钧。
高淮携钦差之威，迫使朝鲜不得不重开中江互市。同时，高淮在中江、开原、清河等辽东各马市皆派驻有专门税官和官商，在高淮和佟养正的扶持之下，中江互市一直存在。
这下李成梁的真的急了，因为抚顺和中江贡市的崛起，对于李成梁所在的开铁系是极为要命的，所以李成梁上疏向朝廷和时任首辅沈一贯说明此中利害，李成梁在奏疏中认为：“惟抚顺、清河之人，始而与奴接兄弟，既而与奴通婚媾。至今为奴用事，残酷狡黠，甚于奴。揆厥所由，因开市年久，夷夏防疏，故其人陷于犬羊而恬不知耻。奴亦熟稔情好而任用无疑。”
李成梁认为抚顺和中江的贡市会使得建州部坐大，使抚顺人和辽阳人获得了以往没有的贸易利益，与建州部结成了共同利益联盟。辽东南部的抚顺系将领攫取了大量的贸易资源。
这段话，朱常洛反复看了好几遍。
李成梁说得没错——抚顺、清河的人，跟建州走得近的，已经不把自己当大明了。他们和努尔哈赤称兄道弟，结儿女亲家，一起做生意，一起发财。对他们来说，大明是朝廷，建州是朋友，谁给银子多就跟谁亲。
可李成梁自己呢？
朱常洛冷笑一声。李成梁说别人“陷于犬羊”，可他自己在辽东几十年，何尝不是把辽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他打压抚顺系，不是因为他们通虏，是因为他们动了开原马市的生意，动了开铁系将门的钱袋子。
李成梁知道建州部做大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李成梁的根基在开铁。开原马市要是垮了，开铁系将门就垮了。他明知道抚顺、中江的互市会让建州坐大，可他能怎么办？上疏？上疏了，朝廷不理。动手？动手就是跟抚顺系翻脸，跟高淮翻脸，跟那些从中获利的人翻脸。
当然，在辽东的破事中，还少不了高淮这个死太监，作为朱翊钧派到辽东收矿税的太监。高淮不懂打仗，不懂边务，但他懂一件事：银子。他在中江设税官，在开原、清河派官商，谁交税就让谁做生意。朝鲜人不想开市？不行，钦差在此，圣旨在手，不开也得开。
高淮要的是银子，进贡给皇帝的银子。至于这些银子是从谁手里来的、会不会养肥了建州——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原本朝鲜也感受到了建州的威胁，上奏朝廷，请求关闭中江贸易，朝鲜给大明的奏疏中称：“鸭绿一江，疆界甚截，彼此人民，不得搀越。顷因军兴，暂设关市，倭退之后，节经经略抚院，移咨革罢。而又为高太监所沮，因循至今。至有越境戕杀之变。不罢关市，则此等弊患，终无可绝之理，所系非细。”
但是关闭互市，在朝廷和辽东，都遭到了很大的阻力，首先是在辽东，因为控制互市利益攸关者，多为辽东抚顺系的边将和大商贾。所以他们欲坚持互市，不想关闭中江市场，坚持认为“为今之计，市何必废也，税何必革也？惟在于江上往来之民。不必问其孰为高丽、孰为内国，而有货物则有税。”
而在朝廷，对于李成梁的上疏，也同样是莫衷一是，不少人认为李成梁在辽东久镇，势力过于庞大，不少的官员认为要利用抚顺系的将领制衡李成梁所在的开铁系将领。
他们认为：“夫成梁崛起行伍，名闻四海，亦一时之豪杰也。久握强兵，专总重镇，威行夷夏，缔结中外，三子皆为名将，诸侄遍据参游，山东镇堡大小将官，半是家奴与幕客。 辽广之人，知有李大爷，而不知有他人。此不可不防也。”
他们主张在辽东将门之中搞制衡，全然不顾建州部已经做大的事实。
就这种，在朝廷、辽东、朝鲜的博弈之中，建州部悄然坐大了，朱常洛放下陆遇的书信，揉了揉脸，朱常洛很清楚，辽东的问题，从来不是女真太强，而是大明自己太乱。皇帝要银子，太监要贪墨，辽东将门要争权夺利，边将要养家丁，文官要争权夺利。每个人都只顾眼前，没人管以后。
而建州部，就是在这一团乱麻中长起来的。
李成梁的错，从不在养努尔哈赤，而在把辽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开原马市也好，开铁系将门也好，说到底都是李家的私利。他所有的方略，都是从李家或者是开铁系出发，不是从大明出发。这才是最要命的。
李成梁不是没有机会做掉努尔哈赤，连努尔哈赤的父亲、祖父觉昌安、塔克世在李成梁眼中不过是小酋长罢了，遑论彼时如丧家之犬的努尔哈赤？
但是李成梁没有这么做，他认为可以扶持努尔哈赤，使得建州部内乱，而建州乱了，海西就强了；海西强了，开原马市就稳了。同时李成梁需要努尔哈赤牵制海西，需要建州跟海西互相消耗。他以为努尔哈赤是条狗，喂饱了就会听话。可他没想到，这条狗，有一天会变成狼。
李成梁没有想到，努尔哈赤比他想象的要厉害的多，努尔哈赤很清楚李成梁的底牌和软肋，开原马市对于李成梁太重要了，努尔哈赤很清楚，要是公开和李成梁作对，努尔哈赤不过就是重蹈王杲、阿台的覆辙罢了，不过成为李成梁众多军功中一个不太出众的罢了。
努尔哈赤选择了拉拢抚顺系的边将，用抚顺马市和中江贸易来打击开原马市，以辽东贡市中最重要的物资--人参为例，人参贸易一断，开原马市就垮了。开原马市一垮，开铁系将门就完了。李成梁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就这么被一根人参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