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涟没有闲着。
他亲自去了一趟吏部尚书郑继之的府邸。两人都是湖广人，郑继之这人重乡谊，平常杨涟来访，再怎么忙也会见一面。
可这一次，杨涟吃了闭门羹。
郑继之的管家亲自出来，满脸歉意：“杨科长，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
杨涟心里一沉。身子不适？骗谁呢。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中门，转身离去。
什么叫不方便？就是郑继之已经跟方从哲达成了协议，不方便再跟东林的人见面。郑继之这人讲规矩，既然站了队，就不会再左右摇摆。不见，既是表明态度，也是避嫌——免得方从哲起疑。
杨涟的拳头攥紧了。
吏部、都察院、内阁，方从哲已经把三根绳子拧成了一股。东林党在京察中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糟。
他加快脚步，得赶紧把这消息传出去。
而在内阁中，吴道南也在和方从哲商量此事，虽然吴道南对于杨涟等人是极为不满的，但是他还是要帮东林争取，如果真的让方从哲将东林彻底清理的话，吴道南这个东阁大学士也就成了吉祥物了，所以吴道南为了自保也得保一把东林。
吴道南拿着户部的奏疏问道：“元辅，这催征一事，可有章程。”
方从哲内心窃喜，但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他问道：“会甫有何高见？”
吴道南沉吟片刻，斟酌着说：“元辅，老夫以为，欠粮一事，还是要有区分。已征在官者，固然要严格追比；可欠粮在民者，年深日久，追比不易。”
吴道南将现在江南各省直的欠粮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就是已征在官的，这一部分的钱粮要严格追比，才能够保证朝廷的用度，因为这些钱粮往往是地方官府所挪用的，朝廷拿这些地方官员还是有办法，逼迫这些地方官员将羡余挤出来，在考成和京察的压力下是可能。
但是民间的欠的金花银、商税的，虽然也要催征，但是不能太过分，能够交上来来一部分就行了，不要逼得太紧，导致民变就不好了。
方从哲听完，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揭，递给吴道南。
“会甫，你看看。这是老夫给陛下的密揭。”
吴道南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方从哲在密揭里写得明白：金花银等，不必追太紧。催征的重点，是盐税羡余、商税、已征在官的钱粮，还有本色漕粮。这些能收上来，朝廷的用度就够用了，山东的灾荒也能顶一阵。
吴道南看完，点了点头。方从哲的意思，跟他的想法差不多。可问题是——朱翊钧怎么看？
方从哲又拿出一份奏疏，上面有朱翊钧的御批。
吴道南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朱翊钧的御批写得很长，可每句话都像刀子。
“金花银两系正供上用，且折纳甚轻，又分季征解，何尝重累小民？而势豪恃顽不纳，领解员役侵欺，节年积逋至一百六十一万。一加查核，辄称朝廷催科严急，鼓惑流言，敢行阻抗。乃以备边银两借供上用，国家常赋惠养奸豪，论我祖宗法度当得何罪？今次姑依拟补进，户部便行与各抚按官严督有司，照季完解。以前拖欠照考成簿对，依限完销。如有势豪抗拒侵欺，抚按官参奏拿解重处。抚按徇私怠玩，部科参来，以不职论！”
吴道南的手微微发抖。
朱翊钧的重点，不在漕粮，不在商税，不在盐课——在金花银。一百六十一万两金花银，要全数追缴，解入内承运库。
所以朱翊钧对于方从哲的奏疏予以严厉申斥，要求方从哲督促户部催征之前所欠的金花银一百六十万两，要求解运内承运库。
吴道南看了之后，也是半晌无言，原本内阁的想法是本色漕粮四百万石，一定是要足数的，因为这是对于京师安定，北方赈济最重要的事情，必须要予以重视，同时给地方官府施加强大的压力，要他们将自己的小金库掏出来，将挪用的朝廷钱粮补足。
对于其他的欠粮欠税等，则是采取谈判的方式，能够收回一部分是一部分，至少能够缓解朝廷现在的财政窘境，但是朱翊钧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朱翊钧首先关注的就是金花银，要求充实内承运库，方从哲和吴道南很清楚，这个消息一旦为外间所知，必然导致舆论大哗，不仅仅会使得地方对于朝廷的催征极为抵触，而且也会使得舆论对于朝廷很不利，更是对两位内阁辅臣的政治声誉极为不利。
催征为了缓解朝廷用度、救灾和催征为了充实皇帝的内承运库，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事情，本来之前因为矿税的事情，就导致地方官府和朝廷、皇帝的矛盾很大，这次再强行催征金花银，对于朝廷来说是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
对于此事，两位辅臣都是极为头大的，朱翊钧要求催征金花银，必然会引起地方的强烈不满，更加重要的就是会给东林党以口实，毕竟东林一向以所谓的君子自居，这个时候必会为民请命，到时候方从哲、吴道南就成为了逢君之恶的奸臣了。
虽然他们经常被骂，但是还不至于准备当严嵩那样的辅臣，再说了，就朱翊钧对内阁辅臣这个态度，恐怕就是严阁老复生也不敢帮朱翊钧背锅。
吴道南于是对方从哲说道：“元辅，此事绝不可行，如为外间所知，我辈与矿监税使何异？”
方从哲自然也是很清楚其中的风险，方从哲对吴道南说道：“此时我辈阁臣，当同心协力，内慰君上拳拳之心，外和朝廷纷扰之事也！”
说白了，就是和稀泥，和一把高水平的稀泥。既要让朱翊钧满意，又不能在地方真的整出民变来。既要催征到银子，又不能把锅背在自己身上。这泥，不好和。可不好和，也得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