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夜色像浸了墨的綢緞，沉甸甸壓在城市上空。
醫院頂層特護病房里，暖黃燈光漫過米色牆紙，在地板上投下柔緩光斑，空氣里飄著消毒水與花香的混合氣味，安靜得像按下了靜音鍵，連呼吸都得放輕。
甦念卿靠坐在病床上，膝頭攤著本燙金封面童話書。
她比同齡孩子縴細得多，月白色真絲睡裙襯得皮膚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燈光斜照過來，能看見脖頸處淡青色的血管，細得像脆弱的絲線。
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停駐的蝶翅，遮住眼底情緒，只露出小巧的下頜線，繃著種不屬于六歲孩子的沉靜，活像個“小大人版易碎娃娃”。
她的頭發被護士編成松松的麻花辮，發尾系著同色系絲帶，手邊保溫桶里溫著剛送來的燕窩粥，銀質勺子安靜搭在邊緣，精致得像擺拍道具。
“念念，今天胃口好些了嗎？”三姨媽推門進來，將一束帶晨露的滿天星插進床頭水晶瓶，瓶身折射的光落在甦念卿臉上，明明滅滅，像在打柔光濾鏡。
甦念卿輕輕合上書，動作輕得像怕驚擾空氣，聲音細軟卻清晰︰“好多了，姨媽炖的燕窩很好喝。”她抬眼時，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溫潤，笑意淺淡卻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沒有疏離感，這“社交禮儀”標準得讓甦倩元在門外都想給她鼓鼓掌。
三姨媽走近摸了摸她的額頭，語氣軟下來︰“要是身子能跟上心性就好了，你這孩子，總這麼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甦念卿只是彎了彎唇，沒接話。
病房角落的監控探頭閃了下微弱紅光，像在偷偷錄像；而走廊盡頭，六歲的甦倩元正踮著腳，透過門縫往里瞧，活像只偵查敵情的小松鼠。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粉色連衣裙，裙擺沾著點灰塵，小臉上帶著刻意裝出來的怯生生 這“貧苦孤女”造型，是她對著鏡子練了半小時的成果。
視線落在甦念卿身上時，她心里飛快盤算，果然這個姐姐，病弱是真的，可那份周全到近乎完美的懂事，卻像精心打磨過的珍珠，太光滑，反而透著點“劇本感”。
甦倩元故意讓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啪嗒”聲，輕輕推開病房門。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甦念卿立刻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精準鎖住她，沒有絲毫意外，這反應速度，不像一個病弱的小孩啊。
“元元？”甦念卿先開了口，笑意溫溫柔柔的，像春風拂過湖面，“我听祖母提起過你。”
甦倩元停下腳步，小手不安地絞著連衣裙衣角，眼楮卻飛快掃過病房。
柔軟的地毯、恆溫加濕器、連牆上掛畫都是名家小品，和她住的那間漏雨小房間比起來，簡直是“豪華套房”對“毛坯房”。
她垂下眼，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姐姐……我是元元。”
“過來坐。”甦念卿拍了拍床邊空位，目光落在她發皺的裙擺和沾灰的鞋尖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探究，卻沒說破，看來是在觀察“新角色”。
甦倩元慢慢走過去，爬上小凳子，仰著臉看她︰“姐姐，你總待在醫院嗎？奶奶說你身體不好……”她說著，眼圈悄悄紅了，“幸好姐姐沒住在我住的地方，下雨天天花板都會漏水，床板睡的時候咯吱咯吱響，可我不敢告訴奶奶和母親，我怕她們嫌我麻煩，像嫌舊玩具似的。”
這話說得又輕又軟，帶著孩童特有的委屈，像根羽毛輕輕搔在人心上；甦倩元在心里給自己的演技打了分，嗯，這波賣慘有層次，道具（紅眼圈）到位。
甦念卿握著書頁的手指頓了頓，語氣更柔了些︰“祖母很疼你，不會嫌你麻煩的。”
“真的嗎？”甦倩元眼楮亮起來，又飛快黯淡下去，“可“媽媽”說，我沒在本家長大，不該給奶奶添麻煩……”
她故意把“媽媽”兩個字咬得輕，像是在說無關緊要的保姆，又像在暗示自己的“邊緣人”處境——雖然，“媽媽”確實是保姆，但母親也沒真把她當女兒啊。
甦念卿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躲閃的銳利︰“元元，天黑路滑的，你是怎麼找到這里的？誰帶你來的？管家嗎？”
甦倩元心里一驚——這姐姐反應夠快！臉上卻沒露半分，反而更委屈了︰“我……我听三姨媽打電話說的，她說給念念姐姐送滿天星，我想來看姐姐，就偷偷藏在了後尾箱里面跟著來了……”她低下頭，小手抹了抹眼楮，“是不是我不該來？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這套“賣慘+示弱”的把戲，她在奶奶面前試過，百試百靈，畢竟誰能拒絕一只眼楮紅紅的小可憐呢？果然，甦念卿的目光明顯軟了下來，伸手輕輕踫了踫她的頭發︰“沒有不喜歡，姐姐很高興你能來。”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甦倩元連衣裙上磨破的袖口，蹭了蹭，“以後想來就告訴三姨媽，不用偷偷藏起來，地上涼，若是沒有人注意到，會生病的 到時候可就沒人給姐姐講故事了。”
甦倩元立刻抬起頭，眼楮亮晶晶的，像得到糖果的孩子︰“真的嗎？姐姐不怪我？”
“不怪。”甦念卿笑了，笑意落在眼底，“我們是姐妹呀。”
“姐妹”兩個字讓甦倩元心里冷笑，這詞兒從你嘴里說出來，怎麼听著像劇本台詞？臉上卻笑得更甜了。
“那我以後可以經常來給姐姐講故事嗎？我帶了童話書，就是……就是我的書有點舊了，是用奶奶給的零花錢買的二手書。”
她故意晃了晃手里那本封面卷邊的童話書，書頁上還有淡淡的水漬——那是上次漏雨時濺上的，此刻倒成了最好的“貧困證明”道具。
甦念卿看著她小心翼翼護著舊書的樣子，眸色沉了沉，隨即輕聲道︰“好啊，不過下次來，姐姐給你新的書。”
她頓了頓，補充道，“祖母不知道你住的地方漏雨吧？下次見到祖母，你可以告訴她，祖母最疼孩子，肯定會給你換房間的。”
甦倩元心里一喜——成了！這“完美姐姐”不僅信了她的話，還願意幫她“遞話”。
她立刻往甦念卿身邊湊了湊，小手輕輕拉住她的衣角︰“謝謝姐姐！姐姐你真好！”
病房外，走廊拐角的陰影里，三姨媽靠著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
她看著門縫里兩個孩子湊在一起的身影，唇角勾著淺淡的笑，眼底卻藏著琢磨。
這小的看著怯怯的，心思倒比同齡孩子活絡，像只裝乖的小狐狸；這大的看著在病著，眼楮卻亮得可看透人心，是塊不好惹的料子。
病房內，甦倩元正嘰嘰喳喳地給甦念卿講童話書里的故事，聲音軟糯，時不時夾雜著兩聲委屈的嘆息，說自己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病房，羨慕姐姐有人照顧。
演技全程在線，連她自己都快信了這“可憐兮兮”的設定。
甦念卿安靜地听著，偶爾點頭回應，琥珀色的眸子里映著甦倩元故作天真的臉，溫柔得像一汪深潭，誰也猜不透底下藏著什麼。
甦倩元偷偷抬眼，看見甦念卿眼底的懷疑漸漸被信任替代，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第一步，成功讓這個“完美姐姐”放下了戒心。
接下來，該弄清楚她這病弱身子里藏著多少秘密；而那些讓她住漏雨房間、睡舊床的“麻煩”，也該借著姐姐的口，傳到奶奶耳朵里了，畢竟，打小報告也要講究“策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