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劉政，得到了許多東西。
有父皇的目光，那目光終于不再只是從他和令儀身上一掃而過，而是會停留片刻，會問一句“四皇子近來功課如何”，會在他答完後微微點頭。
也有兄長的猜忌，二皇兄看他的眼神，從漠不關心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打量，那眼神里有防備，有審視，有“這個弟弟最近是不是太出挑了”的警覺。
還有皇後的防備，請安時，皇後娘娘的笑容依舊溫婉，可那溫婉底下，多了幾分劉政看得懂的東西——她開始把他當回事了，一個需要被“看著”的皇子。
更有妹妹的支持，令儀每次下朝後，都會讓素問悄悄遞個信來，信上只有幾個字，有時是“朝堂無事”，有時是“賢妃今日去了長樂宮”，有時是“柳相遠今日看了你一眼”。
那些字不算多，可每一個字，劉政都看了很多很多遍，然後收起來，燒掉，不留任何痕跡。
可這些，都不夠……都不夠，太少了。
劉政坐在書案後，望著案上那灘早已涼透的茶水，想著柳相遠方才說的那些話。
“這是絕好的機會。”
“一箭三雕。”
“可以除了羅、伍兩家，可以重創賢妃、七皇子，還可以向聖上表明決心。”
柳相遠說得對，要是想掌握手中的一切，那最好的辦法，就是踩著別人的肩膀上去。
拿到權力，坐上皇位；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因為在這深宮里，不爭，就是死；不搶，就是墊腳石。
劉政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柳相遠。
“你去告發羅家的事情，”他的聲音很平靜，“是賢妃指使的？”
柳相遠抬起頭，“是。”
劉政的目光微微一閃。
他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為什麼。
賢妃想借他的手除掉羅家，因為羅家是皇後的人，羅家倒了，皇後就少了一條臂膀，而柳相遠，借著賢妃的刀，替劉政砍下了第一顆人頭。
一舉兩得，不，一舉三得。
還有伍家，劉政想起那個皇商出身的伍斗金，想起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想起那些被柳相遠握在手里的證據。
伍家，是七皇子的人，賢妃的妹妹，等等……
劉政想到此處的眉頭開始微微皺起，賢妃的妹妹，怎麼會失蹤？和羅浩的死，有沒有關系？
“你是父皇的臣子，”劉政看著柳相遠，一字一句，“也是我的。可還記得？”
柳相遠伏下身，額頭觸地，“臣記得。”
“記得就好。”劉政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柳相遠沒有動。
“別讓人知道你在我這兒。”
柳相遠這才直起身，叩首道︰“是。臣退下了。”
他站起身，退後兩步，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處，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可那停頓，只有一瞬，然後他跨出門檻，消失在夜色里。
書房里只剩下劉政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扇合上的門，看了很久。
而此時的長樂宮里，劉令瑤正靠在榻上，听碧桃稟報著今日朝堂之事。
“柳相遠告發了羅家和伍家，說是貪墨不法。陛下已經著三司會審了。”
劉令瑤的手指微微一頓。
柳相遠，是那個大理寺少卿，如今他開口了，一開口，就是羅家和伍家，難道剛正不阿的柳大人竟然是賢妃的人？
“還有一件事，”碧桃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奴婢听說，賢妃的妹妹，安樂郡主，似乎失蹤了。”
劉令瑤猛地坐起身。
“什麼？！”她盯著碧桃，聲音都變了調︰“你說誰失蹤了？”
“安、安樂郡主……”碧桃被她嚇了一跳，“就是賢妃娘娘的妹妹，周家的二小姐……”
劉令瑤慢慢坐回榻上，她的手攥緊了被角，指節泛白。
安樂郡主失蹤了，賢妃的妹妹。
周家二小姐，還有那個周家，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些舊事。
周家，一開始是商人起家，當時可謂是富可敵國。
當父皇還是皇子的時侯，南詔有災情，周家為了賑災，散盡家財萬貫，救了萬民性命。
皇家為了感謝周家，將周家從“士農工商”的商人，變成了士家，又讓當時的父皇納了周雲舒，後來又听說她有個妹妹，特封安樂郡主，以示皇恩浩蕩。
劉令瑤睜開眼，周家的夫人早逝，周家就只有兩個女兒。
一個現在為妃；一個失蹤了。
正如劉令瑤所想，此時的賢妃宮中，氣氛壓抑得像要滴出水來。
個個宮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自己喘口氣，將平時溫和的賢妃惹惱了，發落了自己，那就得不償失了。
但就是這種危急關頭，個人的做事都要三思而後行。
賢妃的兩個兒子也趕到了宮里。
周雲舒坐在主位上，手里攥著一方帕子，已經攥得皺皺巴巴，她平日的溫婉端莊此刻蕩然無存，眼底是壓不住的焦灼。
“周雲若哪去了？”她的聲音發緊，“怎麼一天了還沒有消息？”
五皇子劉誡上前一步，躬身道︰“母妃息怒，兒子和王氏已經派人去尋小姨的下落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蒼白的臉，輕聲補了一句︰“母妃，咱們先別亂了自己的陣腳，此刻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啊！”
良久，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出來︰“好孩子，沒事了，讓你們擔心了，你們先回府里吧。”
七皇子劉琮愣住︰“母妃！”
“我……我沒事的。”
劉琮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想說什麼，卻被五皇子拉住了袖子。
“算了，七弟。”劉誡沖他搖了搖頭，然後轉向賢妃，深深一揖，“那母妃，兒臣告退。”
賢妃點了點頭，“去吧。”
兩個皇子對視一眼，終究不敢違逆，轉身退了出去，殿門合上的那一刻，賢妃終于支撐不住，身子晃了晃。
她攥緊那方帕子，抵在唇邊，帕子底下，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