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祿壽本以為這就沒了，可接下來的話，更加讓人膽戰心驚，他怕腦袋搬家，更怕牽連家人。
御書房里，劉胤坐在龍案後，眉頭緊皺，“林太傅，朕自幼承蒙你相教，得一國太平。”
緊接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咬牙切齒地說︰“朕雖正值盛年，但不至于如此昏聵無能，這些政務，朕還是識得一二的。”
林文正站在他面前，拄著拐杖，一動不動，那雙眼定定地看著他，像看著幾十年前，那個還在他膝下讀書的少年。
“我現在在和你討論的，還沒有到重點，你且听著！”
劉胤只覺得頭更加疼了，之前是許多個大臣，現雖只有一個，他還是煩得很，因為這聲音，陪伴了他幾十載，好不容易熬到他致仕，自己興高采烈地去送他，確保他不再像以往那樣念叨自個。
還想各種方法，讓史官的筆將他“寫死”，以免他又回來念叨自己，結果呢……他還是回來了，而自己，還如從前那般，一樣的不耐煩。
“當年。”林文正開口了，“其他五國陸續在你登基後獻美人，以求一國安定，胤兒，你還記得當初，你怎麼和太傅我說的嗎？”
劉胤沉默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那是他登基第一年的事。
五國獻美，滿朝文武都說這是好事，是南詔強盛的象征。
只有他，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被當作禮物送來的女子，心里堵得慌。
他那時候對林文正說；“若我南詔有朝一日要將女子變為一國安定的武器，那要男兒做甚。”
林文正點了點頭，“是啊，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這才像一國之主……”
“那我不明白，”劉胤打斷了他，“為何是老五最適合當太子？太傅，你真的覺得他適合嗎？”
林文正沒有直接回答，他摸了摸胡須，目光沉沉地看著劉胤，“你覺得呢？當年太後與你商量，是否在其他宮嬪不知道的情況下，均賜下避子湯，以防她們挾天子以令諸侯，只留下自己的人，你也是同意了的。”
御書房里，忽然靜得連一只蚊蟲嗡嗡都可以听到。
高祿壽把頭垂得低低的，低得恨不得埋進地里，可他余光還是掃到了……陛下站了起來。
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向林太傅。
然後，是劍出鞘的聲音，高祿壽的腿軟了一下，他看見陛下拿起劍，直指林太傅的咽喉，那劍鋒，離林太傅的喉嚨，只有一寸。
劉胤的聲音，壓得極低，“太傅！這件事，是從何得知？這件事，朕與母後知曉。”
高祿壽的頭，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他的耳朵可以繼續听到。
“皇帝有如此戒心。”是林文正的聲音依舊平穩，平穩得像那劍鋒指的不是他的咽喉，“不枉老夫與你師徒一場。”
劉胤沒有理會這句話，他只是把劍鋒，又往前逼了一寸，聲音壓得更低，“朕是母後的獨子，這南詔之主，母後不可能背棄朕！”
他輕聲說︰“胤兒，按照宗法制度，你該喚我一聲舅父才是。”
劉胤的手，頓了一下，下一刻，劍的尖端，已有一顆血珠。
“我母後是胡氏的獨女！哪有什麼兄友弟恭？你是誰？敢冒充我朝太傅！又肆意攀咬我的身世？！”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冷。
“你若是我朝官員，就應當知道，妃嬪是通過選秀入宮，層層濯選，而太傅位列三公！先帝怎可選與妃嬪有血緣之人，成為我的太傅？說！你又是誰派來的？是越祈人？還是朔方？我太傅呢？你為何裝得如此像？！”
林文正苦笑一聲，“胡氏是只有一女，可那是嫡長女，我非夫人所生，自然算不上什麼重要人物，太後那年三歲，我才一歲，小娘早夭，無人照拂我一個孤子，又逢那年，以正派清流著稱的林家，始終無子，父親托人將我過繼至林家，改名換姓，林文正，這些，是我的奶娘在她死前才告知我的！
“我那時，已是你的太傅，那年，你才登基第五年，我保存這個秘密，已經很久很久……
“直至有次，太後宣我查你日常和功課，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這個世上，還有人記得我曾經的名字。
“我以前的名字，叫舜華！陛下可還記得，太後的名諱？”
“大膽！”劉胤的聲音猛地拔高。
可那一聲“大膽”里，已經有了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起幼時，想起那些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的事。
那時候他還小，剛學會寫字。
他問母後︰“母後，你的‘嬗’為何不是大山的‘山’？而是這個‘嬗’？好難寫……”
母後當時就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教他。
一邊教，一邊說︰“《山海經》有雲，一神樹——‘有木焉，其狀如棠，黃華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
她的名字，和其他人的名字，均取于這里，她的是，人世紛嬗。
胡嬗，是母後的名諱。
劉胤抬起頭，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教了他幾十年的人，這個他方才還用劍指著的人，謹慎地問道，“我記得山海經曾是母後名諱的出處，敢問林太傅可曾記得，是這里面的哪部分嗎？”
林文正沒有猶豫，他听出來了，他是林太傅，可他的聲音始終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是神樹。”
御書房里，劍還在林文正的咽喉，那一顆血珠，已經順著劍身，滑到了劍格。
劉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他從六歲起就叫他“太傅”的人。
這個教他讀書、教他做人、教他如何當皇帝的人。
這個他好不容易將他熬到致仕之年的人。
這人，竟還是自己的舅父！他的舅父。
劉胤他的手，此刻在微微顫抖。
高祿壽站在門內，他頭垂得低低的，低得恨不得埋進地里，可他的耳朵，還是听見了。
听見了那一聲“神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