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愛卿們可願亮亮嗓子，讓張福听一下，這大殿之上是否有企圖渾水摸魚蒙騙我之人！”
這話說得也十分巧妙，雖不是“本宮要查”，但卻是“你們可願”。
願的，自然清白；不願的，便有嫌疑。
皇後這是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卻也給了所有人一把刀，就看誰先忍不住往自己脖子上架。
“皇後殿下聖明！臣願意。”
孫正清第一個站了出來。她微微側身，余光掃過身側站著的劉令儀，隨即作出了反應。
劉令儀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宮裝，從方才進殿到現在，可她那雙手攏在袖中，指節微微泛白，攥著的，不知是帕子，還是旁的什麼。
孫正清這一聲“臣願意”落下後，緊接著，朝臣們紛紛出列。有的拱手，有的躬身，有的只是微微點頭，一個接一個地應聲。
“臣也願意。”
“臣無不可。”
“請張福听便是。”
這些聲音就如同水壩開閘般，一股腦嘩啦啦地涌了出來。這些平日里互相看不順眼的大人們，此刻倒像商量好了一樣，一個比一個嗓門大，一個比一個腰桿直。畢竟，說一句“願意”又不會掉塊肉，何必在這種時候出頭惹一身騷？
老張跪在殿中央，腦袋轉來轉去，像一只被丟進了鬧市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人聲，他的耳朵都快炸了，腦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窩蜜蜂在里頭築了巢。
他使勁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簾後，崔明月端坐如山。而劉令瑤站在她身側，目光越過簾幕，落在殿中。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張，又看了一眼羅家兄弟，再看了一眼那個被內侍搬上來的屏風，那屏風上畫的是山水，又高又寬，擋在老張面前，把他和殿中所有人的視線隔開了。
致使老張看不見人了，只能听見聲音。看不見臉，只憑耳朵。
好法子，不愧是人稱“孫三狸”提出的建議，劉令瑤只在心里贊了一聲。老張不需要認出是誰，他只需要說一句“像”或者“不像”。至于像誰，皇後自然會問。
劉令瑤收回目光，轉頭看了母親一眼。崔明月紋絲不動。
劉令瑤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她是公主，在這大殿之上，除了皇後，沒有人比她更尊貴。她先開口，天經地義。
她的聲音從簾後傳出去，清脆，響亮。
老張的身子猛地一抖，老張的瞳孔猛地一縮，又隨後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這個，這個人不是屋里頭的兩位。
他身後，一個內侍跪坐在那里，手里執筆，面前攤著一本冊子。老張搖頭的動作被他看在眼里，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落下幾個蠅頭小楷——“趙家，非。”
趙家的人上去了，又下來了。老張搖頭。
孫家的人上去了，又下來了。老張搖頭。
李家，不是。
王家，不是。
周家，不是。
一個接一個，像流水席上的盤子，端上來又撤下去，端上來又撤下去。老張的頭搖成了撥浪鼓，搖得他脖子都酸了，搖得他腦仁都疼了。
甦瑾從隊列里走出來的時候，他站到屏風前面，開口說了幾句話，四平八穩，挑不出什麼毛病，也留不下印象。
老張听了，皺了皺眉，這大人昨日救火時他見過，大前日下了雨，羅家莊子有塊草地，他的靴子昨日沒有沾上黃泥，又搖了搖頭。
內侍提筆——“甦家，非。”
柳相遠從隊列里走出來的時候，手里還捏著那把扇子。他站到屏風後面，收起扇子，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了幾句話。那聲音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味道。
老張听了，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歪著頭，使勁听，听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內侍提筆——“柳家，非。”
都不是。
老張跪在殿中央，滿頭大汗。
那聲音，那晚上的聲音，他明明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里，可為什麼，為什麼這殿里這麼多人，就沒有一個聲音對得上？
難道是他記錯了？難道是他听岔了？難道那晚上的聲音，根本就不是這殿里的任何一個人？
老張跪在屏風內，滿頭大汗，手指攥著袖子里那個空蕩蕩的布袋子，攥得指節咯吱咯吱響。
他的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怕自己記錯了，怕自己听岔了，怕自己這把老骨頭，連最後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他身後的內侍握著筆，懸在紙上，筆尖的墨都快干了，可他一動不動，等著。
此刻殿中的文武百官也等著，有的人伸長了脖子，有的人眯起了眼楮，有的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只等獵物露出破綻，便蜂擁而出，將這獵物分一杯羹。
終于輪到羅家了。
殿中的氣氛忽然變了。
那些方才還懶洋洋地站著的大人們，這會兒一個個挺直了腰桿，眼楮亮了起來，活像冬日里餓了好久的狼群，終于等到了獵物送上門。
有人偷偷舔了舔嘴唇，有人把手攏進袖子里攥了攥拳頭，還有人微微側頭，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有人都異常興奮。
因為這件事，說起來實在是太好笑了，好笑得都不用費腦子，稍微想一想就能看出來。
昨日宮中有人自縊，吊死在了偏殿後面的老槐樹上，听說舌頭伸得老長，眼珠子都凸出來了，嚇得收尸的小太監三天沒吃下飯。
而就在那幾炷香前，羅家因為“羅浩”才得以解除了闔家被圍著的尷尬局面。
什麼意思呢？
羅家本來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眼看著就要大禍臨頭了。結果“羅浩”一出現，圍著的兵撤了，羅家的人能喘氣了，闔家上下從閻王爺手里撿回了一條命。
然後呢？然後莊子就著了。
事發之後，羅家郊外的莊子忽逢大火，燒得那叫一個干淨，三進三出的院子，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
羅家的人跑出來說，不好了不好了，“羅浩”被燒傷了，臉燒壞了，身上燒爛了，得養傷，得好生養著，暫時不能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