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宮牆拐角，又站了片刻，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守門的衛兵遠遠站著，不敢上前。方才孫正清來時那一番對話，雖未刻意壓低，可那等機鋒暗藏的話，尋常兵卒哪里敢听、又哪里敢問？一個個只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恨不能把耳朵也堵上，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細，生怕一個不小心，便成了那兩具被拖出去的尸首。
包振業負著手，慢慢踱回營帳。簾子掀開的一瞬，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迎面撲來，在晨光中若有若無，順著鼻腔鑽進去，纏在肺腑之間，掙也掙不脫。
他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目光掃過帳中地面——塵土被蹭得凌亂，幾道深深的拖痕蜿蜒至帳角，拖痕盡頭是一灘暗褐色的印跡，已半干半濕地洇進泥土里，像是一朵開敗了的暗紅色花，花瓣邊緣凝著深褐色的邊，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那灘血跡旁邊，還落著一只歪倒在地上的粗瓷碗，碗沿磕出了一個豁口，里頭殘余的半碗水早已被塵土染渾，渾濁得像是一碗攪碎的黃昏。
包振業的目光在那灘血跡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移開目光，走到案後坐下，沉默了片刻。手指擱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開口時，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去，將那二人的尸體丟到郊外去，莫要叫其他人瞧見。”
“知道該怎麼做吧？”
“是，屬下遵命。”帳簾外傳來一聲低沉的應答，緊接著便有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那是兩個一直守在帳外的心腹，身材精干，面色黝黑，便將地上那兩具僵硬的軀體一前一後地拖了出去。拖痕在塵土中重新犁出兩道深溝，與先前的痕跡重疊在一起。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靴邊上。那里沾著一小片暗紅的印跡，已經半干了，邊緣微微發黑，像是誰不小心滴了一滴墨在皮面上，洇開來，成了一朵丑陋的花。
約莫是士兵乙的血罷。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刻——就在孫正清走後，他轉身回帳，掀簾而入。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士兵听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眼楮里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像是黑夜盡頭最後一點即將熄滅的燭火，幽幽地跳動著。
他們痴痴地望著他，眼巴巴地盼著他說一句“你們走罷”，盼著他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在打完板子、罰完跪之後，揮揮手說一句“起來罷，下不為例”。
士兵乙更是涕淚橫流地撲了上來，雙手緊緊抱住他的靴子，十指扣得死緊，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一並攥在那雙鞋上。他仰起那張滿是淚痕和塵土的臉，嘴里不住地喊著︰“老大，饒命啊……咱們日後定當當牛做馬，再不敢了……”
他喊得那樣淒切，那樣可憐，像是一條被人踢了一腳的狗，趴在泥地里嗚嗚地哀叫。他甚至抬起那雙紅通通的眼楮，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望著包振業，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懼，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最後的期待。
包振業站在那里，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刀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快得像他從沒猶豫過。刀鋒劃過士兵乙的喉嚨時，幾乎听不見聲響，只有一聲極輕極細的“嗤”，士兵乙的眼楮猛然瞪圓了，瞳孔里映出包振業那張臉，沒有一絲顫動。
溫熱的血噴濺出來，濺在包振業的靴面上，濺在帳布上，濺在士兵甲驚駭欲絕的臉上。
那一瞬間，士兵甲的臉上像是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花瓣四散，他愣了一瞬，瞳孔猛地收縮，隨即發了瘋似的想往帳外爬，雙手扒拉著泥土，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扎。
包振業沒有多看他一眼。他邁了一步，靴子踩在士兵甲的後背上，士兵甲伏在地上，四肢徒勞地扒拉著，指尖在塵土中刨出幾道淺淺的溝痕，嘴里含混地喊著什麼，像是“老大”又像是“饒命”，卻都被泥土和血水堵了回去。
包振業的第二刀落了下去。
干淨利落。
他殺過許多人。
在戰場上殺過敵將，在暗夜里殺過刺客，在酒席間殺過叛徒。
那些人的臉他大多記不清了，有些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便已倒了下去。
他將刀在士兵甲的後背上擦了兩下，還刀入鞘，動作一如既往地沉穩利落。如今的他走到案後坐下，靜了片刻，才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縫間有血跡，是方才握刀時濺上去的，已經涼了。
看著案卷發生的一切，甦倩元坐在窗下，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案卷，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地透進來，照在那密密麻麻的墨字上，將那些干涸的筆跡映得微微發亮。
她對面坐著林蓉，手里捧著一盞茶，卻許久不曾送到嘴邊，只是出神地望著甦倩元面上那一層淡淡的凝重之色。窗外有鳥雀在枝頭啁啾，幾聲清脆的啼叫穿過廊檐，落在屋里，卻像是隔了一層什麼，听不真切。
林蓉忍不住開口︰“後來呢？那兩個人……包振業當真殺了？”
甦倩元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將手中的案卷又往後翻了一頁，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那一頁紙上寫了什麼極要緊的東西，值得她反復端詳。她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指尖在紙面上緩緩劃過，終于停在了某一處。
“後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案卷記載︰城郊有人報案發現兩具男尸，面目未毀，衣料為行營制式，靴底磨損程度與普通兵卒相符。初步查驗，致命傷均為頸間刀傷，切口平整，一刀斃命，顯是高手所為。”
她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下輕輕一劃，又道︰“下面還有一行批注——仵作驗後言道︰二尸頸骨斷裂處角度一致，深淺相同，疑為同一人所殺，且凶手出手時極為冷靜，未有多余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