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破晓之际，下方那两个粗使宫女拾掇起竹帚，一步一回头，战战兢兢地消失在巷道尽头。
横梁之上，燕三身形悄然一纵，宛如轻燕掠空，悄无声息地自高处滑落。她步履轻盈至极，借着柱影的遮掩，轻松避开了巡逻禁卫的眼线，不过眨眼工夫，便如一道轻烟般飘进了崔明月的寝阁之内。
“姑娘。”燕三自屏风暗处侧身闪出，躬身立定。
崔明月正端坐在黄花梨木案前，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眸中泛起一丝温润的光采：“打探得如何了？”
燕三不敢隐瞒，将适才在深巷长廊下听到的流言风声，以及那些粗使宫女因口粮被克扣苦盼恩泽的情状，一字不漏地细细说与崔明月听。
崔明月静静听罢，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舒展而深邃的笑意，抚掌道：“天赐良机！既然火候已到，咱们少不得要大施一番恩泽，便先叫这些苦命的丫头们，也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罢。”
燕三躬身道：“殿下圣明！”
“你这丫头。”崔明月莞尔一笑，随即收敛神色，低唤道，“崔嬷嬷。”
守在门外伺候的崔嬷嬷闻声推门而入，趋前躬身：“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崔明月端起茶盏，徐徐吩咐道：“传我口谕，年关在即，宫中虽不至于要大家节衣缩食，但也绝容不得有人暗中践踏浪费粮食。你且去挑选几个年纪大、懂规矩的严肃嬷嬷，亲自去看着外围与内围的宫女内侍用膳，断不许再有欺凌抢食之事。另外，我记得去年马棚那边还余下几匹厚实的粗布？便一并拿去给她们添些衣物，好歹遮挡风寒，不至于冻出病来。”
崔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深深一福道：“是，殿下仁厚。今年这严冬年关，想必有许多苦命丫头终能睡个安稳觉，进入好梦中了。”
崔明月转头看向一旁的燕三，温声打趣道：“燕三，你也跟着去瞧瞧。既然你方才起了恻隐之心帮了她们一回，便也去亲眼看看她们吃得开心些，全了你这回善事。”
燕三心中一暖，忙抱拳应道：“是，属下遵命！”
燕三与崔嬷嬷一前一后出了寝阁。
崔嬷嬷止步，上下打量了燕三这一身利落劲装，含笑说道：“燕侍卫，你这身行头走在外头未免招眼。且跟着小微去拿套咱们宫女的服饰换上，咱们再一同前去吧。”
燕三抓了抓头发，抓狭地嘿嘿一笑：“好嘞，多谢嬷嬷提点！”
不一时，燕三便跟着小微去旁侧的偏房里换上了一身规规矩矩的东宫宫女服饰。
燕三跟着小微进了偏房，解下惯常穿戴的利落暗卫紧身衣，换上了一身东宫宫女的粉缎罗裙，腰间系上一条柔软的丝绦。她原本身手矫健，此刻褪去了一身煞气，换上这等飘逸宽大的裙裾，居然少了几分煞气。
只是她到底习武多年，习惯了绷紧腰腹，走了没两步便觉得周身没刀剑佩戴别扭得很，低头瞅了瞅腰间，忍不住低声咕哝道：“嘿，这裙子穿在身上，我这腰倒比那两个丫头看着还要壮实些！”
说着，她顺手将藏在袖暗处的匕首插稳，这才耸了耸肩膀，舒坦多了，小跑着跟上了前头的崔嬷嬷。
一旁的小微听了这话，掩口噗嗤一笑，打趣道：“燕侍卫有所不知，咱们主子房里分下来的大饼，平日里可都是夹杂着不少香喷喷的肉沫呢！咱们和燕侍卫吃了这么些油水，自然比外围那些啃干柴饼子的丫头们要壮实得多！”
燕三闻言，心中微微一动，眨了眨眼，几步凑到崔嬷嬷身侧，弯腰软声道：“崔嬷嬷，燕三有事相求。适才听那两个丫头说话，倒与她们算有一面之缘。我想将今日自己那份热腾腾的肉饼拿去给她们吃，不知可好？”
崔嬷嬷听得心头一软，转过身来眼中尽是慈爱与温情，莞尔笑道：“傻孩子，咱们小厨房里还能缺了你这一口吃的不成？等会儿叫后厨多装两个热乎肉饼给你，万万不可饿着了自己。你这孩子呀，从小就是个心肠软的，惯会为了旁人打架出头。当真是个好孩子……行了，去罢，到时便分给那两个丫头，瞧着也是可怜见的。”
燕三闻言大喜，连声作揖道：“燕三谢过嬷嬷，多谢小微姐姐！”
小微摆了摆手，笑盈盈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儿，快些随嬷嬷过去吧。”
此刻天色方才大亮，晨雾尚未散尽，东宫内外的各处粗使膳房与杂役院落早已冒起了稀疏的炊烟。
往日里的这个时辰，正是那些毫无背景的底层小宫女、小太监为了抢一口热粥、半个硬馒头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可今日却截然不同。
崔嬷嬷奉了太子妃口谕，带了几个面容肃穆、治下严苛的老嬷嬷，直奔外围杂役处。
那几位老嬷嬷往膳房门口一站，目如鹰隼，登时将往日里那些惯会霸占口粮、欺压弱小的老油条们震慑得噤若寒蝉。
“太子妃殿下有旨——”
崔嬷嬷站在廊下，清了清嗓子：“年关将至，东宫上下皆当肃纪体恤。殿下念及尔等终日劳苦，特命专人监管用膳，凡有哄抢强占、欺凌同伴者，一律重杖责罚！务必保着人人皆有热食落腹。”
说罢，她一挥手，几名太监抬过数个沉甸甸的大木箱，盖子一打开，里头堆满了整整齐齐的厚实布匹与御寒的粗棉衣物。
“此外，殿下顾及天寒冻骨，特赐下御寒衣物。凡是在外围扫雪干重活的，皆可依序领取！”
此言一出，原本战战兢兢排队的小宫女小太监们顿时面面相觑，随即眼中迸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狂喜。
适才在长廊下偷懒的那两个粗使宫女，此刻正缩在人群后头。
二人捧着分到手里沉甸甸、热气腾腾的大白蒸饼与滚烫稠粥，泪水直在眶里打转。
“神仙……太子妃殿下真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啊！”其中一人吸着鼻子，压低声音对同伴哽咽道，“咱们昨日才暗暗祷祝，今日竟真有了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