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风带着一丝江水的腥气。林长风走在青石板上,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千两散碎银子和银角子,这是他用极其危险的空单从外省游商那里套现出来的全部家当。
这些钱,本可以用来继续扩大资金池,或者去黑市高价买粮维持南市的运转。但他没有这么做。
在绝对的物理绞杀面前,任何带有情感羁绊的人和事,都会成为商盟拿捏他的致命把柄。苏婉儿,那个在他最落魄时给他送过一碗粥的青楼女子,现在就是他悬在半空的软肋。
“必须送她走。”林长风在心里默默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赎身、雇车、拿路引,直接送去苏杭一带的乡下。只要苏婉儿安全离开了南京城,他就能毫无顾忌地跟那些官僚和资本死磕到底。
一千两,赎一个普通的清倌人,按照秦淮河的市价,足够买她十次。
他加快了脚步,魏半城带着两个粗壮的脚夫默默地跟在后面,手里倒提着短棍。
然而,当林长风来到如意舫所在的码头时,空气中的异样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原本热闹喧嚣的画舫外围,此刻死一般的寂静。几个原本在码头拉客的龟公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八个穿着青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陌生壮汉。
他们分列在通往如意舫的跳板两侧,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每个人腰带的隐蔽处,都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黄铜隐牌——江南商盟。
跨省巨资的外围人马,已经接管了这艘花船的安保。
一股肃杀的气氛在江面上蔓延。这绝不是一个青楼老鸨能调动的阵仗。商秋澜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魏半城握紧了手里的短棍,右肩的肌肉微微隆起。他看了一眼那些壮汉的下盘和站姿,低声对林长风说道:“先生,是练家子,身上带着煞气。”
“硬闯。”林长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林长风大步走上木制跳板。
“站住。今日如意舫不见客。”左侧的一个壮汉跨出一步,像一堵墙般挡住了去路。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傲慢。
林长风没有废话,直接从袖中掏出那块刻着如意舫徽记的乌木牌,举到那人眼前。这是鱼曼青昔日赠予的信物。
那壮汉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木牌,反手就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商盟的规矩,比这块破木头好使。滚下去。”
话音未落,一声低沉的暴喝从林长风身后炸响。
魏半城动了。他没有拔刀,而是像一头发疯的蛮牛,将粗壮的右肩猛地沉下,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地撞向那壮汉的胸口。
“砰!”
骨肉相撞的闷响在江面上回荡。那壮汉闷哼一声,被这纯粹的市井蛮力撞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木栏杆上。周围的几个护院见状,立刻抽出了藏在袖管里的短棍,朝着魏半城的后背砸去。
魏半城硬扛了两棍,嘴角溢出一丝血丝,但他死死撑着那道豁口,大吼一声:“先生,进!”
林长风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趁着魏半城撕开的缝隙,冷着脸,踩着摇晃的跳板,强行突入了如意舫的内舱。
内舱的账房里,沉香燃烧的刺鼻白烟在空气中缭绕,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长风大步走到桌前,将那个紫檀木匣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一跳。
“桑如意,一千两现银。我来结清苏婉儿的身契。”林长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坐在桌后的桑如意浑身一颤。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见钱眼开的老鸨,此刻却一反常态。她没有去摸那个装满银子的匣子,甚至不敢去看林长风的眼睛。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着本就很平整的衣袖,眼神在桌面的茶盏和墨管之间游移。
“林老板……这、这事儿急不得。”桑如意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婉儿她……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不见客……”
“我不是来嫖的,我是来赎人的。”林长风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巨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桑如意。
察觉到了极度的异样,林长风不再理会桑如意的闪烁其词。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桌子角落那本翻开了一半的花船暗账上。
他一把推开桑如意试图阻拦的手,直接将那本厚重的账册扯了过来。
白纸黑字,朱砂刺眼。
账页上清晰地写着:洪武五年夏中,苏婉儿身契,溢价作银三千两,已结清交割。
不仅如此,在这条记录的下方,还赫然盖着一个红色的“锁”字印。
林长风的手背瞬间暴起青筋,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白。
“连环锁押?”林长风的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玻璃。
这是商界一种极其恶毒的行规。大资本在买断某人的身契时,强制连带买断其名下或关联方的所有隐性旧债。这意味着,苏婉儿的赎身门槛,被恶意拉高了数倍甚至十倍。那一千两底银,在这张契约面前,被降维碾压成了废纸。
“林老板,我……我也不想的!”桑如意终于崩溃了,她捂着脸,声音里带着恐惧,“两个时辰前,商盟的人带着现银上了船。他们断了舫里的冰炭和水路米面,不卖契,整船的人都要渴死饿死!我斗不过他们啊!”
跨省的巨资,不仅封锁了南市,还精准地接管了这艘微观的画舫。
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林长风单手按在暗账上,千两现银的木匣孤零零地立在一旁,显得无比可笑。
他原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是贪婪的老鸨和几个地痞,现在才明白,商盟早已动用巨额资本,将他所有的退路用最原始的现银死死焊死。
“哒,哒哒,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局中,一阵清脆的算盘声突然从账房深处的屏风后传出。
林长风抬起头。透过薄薄的屏风,隐约能看到鱼曼青正低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在纯金算盘上快速拨弄。檀香的烟雾在她周围缭绕。
这算盘声毫无规律,却在秦淮商界的暗语中,代表着极其明确的方位与动作。
“北二里,望月楼,天字号。”
林长风的绝对记忆瞬间破译了这串声音的含义。真正的买家,根本不在船上,而是坐在城中最豪华的高档茶楼里,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去钻那个死套。
目标由青楼老鸨骤然升格为对抗跨省巨资。死锁已经全面引爆。
“这世上的买卖,不是你有钱就能做主,而是看谁坐庄。”鱼曼青那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幽幽飘来。
林长风没有答话。他松开按在暗账上的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账房。等待他的,是一场泰山压顶般的必死茶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