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焦糊味盖不住那一阵阵刺鼻的血腥气。
林长风僵坐在马背上,抠着粗糙麻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长街青石板上的冰渣里,那摊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向外蔓延,最终在马蹄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凝固。
他的视线落在莫求渊那张扭曲破裂的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算计与傲慢的嘴此刻半张着,嘴角挂着一丝灰褐色的、混合着血水的羊皮纸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林长风的胃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他猛地翻身下马,脚尖触碰到结冰的路面时打了个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单手扶着旁边满是泥水的石柱,俯下身干呕。胃酸夹杂着苦水从喉咙里涌出,呛得他连连咳嗽。他用沾着泥沙的袖口胡乱擦去嘴角的涎水,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恢复了冰冷的焦距。
钟楼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木板断裂声。楼梯太老旧了,即使脚步放得再轻,那沉闷的嘎吱声也在顺着空旷的楼道往下落。
林长风脑海中的算盘珠子开始疯狂拨动。以那个杀手的步幅,最多六十息就会出现在底层大门口。而长街另一头,常平仓大火引来的全城戒严已经波及此地。急促的马蹄声、铁甲叶片的摩擦声以及刺耳的铜锣声正迅速逼近。如果直接上去抢那具残尸,必然会被楼上下来的火铳打穿,或者被两头堵死的官军当成纵火同党乱刀砍死。
必须借一层足够厚的皮。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渣的冷气,转身牵起那匹瘦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钟楼后方一条没有被火光照亮的暗巷。
钟楼底层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仇无牙踩着满是灰尘的地砖走出来,目光直接锁定了雪地上的那团烂肉。他冷哼了一声,迈开步子准备上前搜身。
就在他的靴底刚刚踩上那滩血迹的瞬间,长街拐角处突然涌出一大片刺眼的火把。十几名披着厚重蓑衣、内穿飞鱼服的缇骑纵马冲出巷口,将原本就狭窄的街道彻底堵死。火光将周围的积雪映得通红。
“封街!无关人等全部滚开!”带队的锦衣卫小旗挥动着手里的带刺马鞭,凌空抽出一声爆响。几名外围的力士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背拍打在木制盾牌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威吓声。
仇无牙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他盯着那些缇骑腰间的绣春刀,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顿住。右手手腕极快地翻转,原本握在掌心的短柄火铳顺势滑进了宽大的披风内侧,左手也将那把淬毒短刀往下按了按,整个人往钟楼破败的门框阴影里缩了半步。
与此同时,秦淮河对岸的高档茶楼内。
屋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将窗户纸烘得微微泛黄。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把铜壶,咕噜噜地冒着白气,水汽混杂着名贵的沉水香在半空中打着旋。
陆烟萝坐在紫檀木椅上,葱白的手指捏着一把银质的小剪子,轻轻挑动着炉子里的红炭。
门被推开一道缝,夹着雪粒子的冷风灌了进来。一名心腹快步走到她身侧,低着头快速禀报:“莫求渊跳楼了。他把那张单子嚼碎吞了下去,人砸在钟楼下面,死透了。常平仓那边火势太大,锦衣卫把钟楼那条街封了,仇无牙没法当场扒尸体。”
陆烟萝的手指连一丝停顿都没有,银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烧焦的灯芯。“吞了?”她放下剪子,端起旁边的一盏热茶,轻轻吹了吹表面漂浮的碎茶沫,“那就让他烂在肚子里吧。交代下去,天亮前收缩江北的七个资金盘,不管亏损多少,现银必须回笼。”
她喝了一小口茶,目光透过窗户缝隙,冷冷地看着江对岸冲天的火光:“至于仇无牙,办事太糙,手脚不干净。一条乱咬人的狗,不可控了。在账簿上给他打个红戳,当废耗材处理,随时准备拿出去顶缸。”
钟楼后方的暗巷里,风雪被高墙挡去了一大半。
魏半城搓着冻僵的手,在原地不停地踱步。他身后站着个女人。这女人穿着一件粗糙的苍青色麻布长衫,双手戴着一副被不知名药水浸泡得泛黄的薄皮手套。她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身上萦绕着一股浓烈的苍术与高浓度烈酒混杂的防腐气味。
林长风从阴影里走出来,直接从怀里摸出两张带着体温的五十两银票,递了过去。
官府特聘的敛尸人屠半夏没有接。她隔着巷口看向不远处晃动的火把和那些锦衣卫的飞鱼服,眼皮都没抬一下:“锦衣卫办案的场子,这趟活儿容易掉脑袋。这点钱,不够买命。”
“三百两。”林长风又拍出几张银票,“外加城西风水最好的一块墓地,给你们义庄的孤魂野鬼。”
屠半夏那犹如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有了点波澜。她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手,两根指头捏住银票抽走,揣进长衫的内兜里。随后,她转过身,从角落里拎起一个装着生石灰和裹尸白布的沉重木桶,不紧不慢地朝长街走去。
“站住!那是商盟的逃奴!”躲在阴影里的仇无牙见有人靠近尸体,立刻出声威吓,手再次按向了披风下。
屠半夏看都没看他一眼。她径直走到莫求渊的残尸旁,把木桶往地上一顿,抓起两把刺鼻的生石灰,毫无留情地撒在那些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嗤——”刺鼻的白烟瞬间升腾而起,生石灰贪婪地吸收着血液里的水分,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仇无牙从门框后迈出半条腿,眼中杀机毕露:“你找死?”
“应天府衙门特聘仵作敛尸。”屠半夏熟练地抖开一张粗糙的白布,将残尸连同地上的冰渣一起粗暴地裹成一团,声音依旧不咸不淡,“你要是有意见,去跟那边那个锦衣卫百户大人说。就说这具没脑袋的尸体是你弄出来的,看看他们会不会把你当成常平仓纵火的同党一起拿了。”
仇无牙看了一眼百步外正在挨家挨户踹门搜查的缇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旁边一名缇骑正低头用刀鞘刮去靴子底的泥冰,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仇无牙只得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冷着脸退入更深的黑暗中。
屠半夏冲着巷口招了招手。
林长风走了出来。他身上已经套上了一件极厚重的生牛皮围裙。这件敛尸皮裙不知浸透过多少具尸体的腐水,表面结着一层黑亮油腻的污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压低了破毡帽的帽沿,推着一辆独轮木车走到尸体旁。两人合力,将裹着白布的尸块搬上木车。
“走。”屠半夏走在前面引路。
林长风低着头,死死握着推车的木把手。车轱辘碾过结冰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走一步,木车都在微微晃动,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顺着木把手传导到他的手臂上。
行至路障前,一队缇骑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校尉举起火把,炽热的火光直逼林长风的脸颊。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在耳边回荡,林长风的手心浸满了冷汗,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丝毫改变,木然地看着地面。
“什么人?车上装的什么?”校尉喝问。
屠半夏亮出一块带着包浆的木牌:“应天府敛尸房。钟楼这边摔死个倒霉鬼,内脏都烂出来了,正要拉去城外化尸坑。”
校尉走上前,用刀鞘挑开白布的一角。生石灰混着那件皮裙上的浓烈尸臭瞬间涌了出来,直冲鼻腔。校尉猛地捂住口鼻,嫌恶地皱紧眉头,连连挥手驱赶:“晦气东西,赶紧滚!”
林长风一言不发,双手平稳地推着车,在两排火把的夹道下,缓缓穿过了封锁线。
半个时辰后。城外地下义庄。
这地方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的砖石地面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四周靠墙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口薄皮棺材。破晓前的风雪被隔绝在厚重的铁门外,屋内只有两盏昏黄的油灯在随着穿堂风摇曳。不远处的角落里,水滴正滴答滴答地落在石臼里。
林长风将尸体搬上停尸用的青石板床,便退到一旁的阴影里。他盯着墙角一口破裂的瓦罐,视线始终刻意避开石板床的方向。他害怕自己一旦看到那张脸,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理智会彻底崩塌。
屠半夏没有立刻动手。她走到一旁的粗瓷大碗前,倒了满满一碗烈酒。她把双手浸泡在酒液里,仔细揉搓着那副薄皮手套的每一道缝隙,洗去上面沾染的石灰。接着,她端起碗,将碗底剩下的一点烈酒,轻轻点在了死者残破的额头上。
“能干出吞账本这种事的,是个狠人。”屠半夏嘟囔了一句。
她走到石板前,从腰间的皮卷中抽出一把极其细长的银刀。没有任何犹豫,刀尖精准地刺入死者僵硬冰冷的腹部。
“哧——”
寂静的地下室里,响起了一阵微细的肌肉纤维与脂肪层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林长风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的木柱。
屠半夏熟练地挑开皮肉,切开发灰的胃袋。一股比尸臭更加刺鼻的酸腐气味弥漫开来。胃里混杂着未消化的酸水、暗黑色的鲜血和一团灰褐色的纸浆。
她用一把小巧的铜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纸浆夹了出来,放入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扁平瓷盆中。随后,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黑色玻璃瓶,将里面一种呈现浑浊褐色的定影药水缓缓倒入盆中。
药水接触到纸浆的瞬间,立刻冒出细密的白色水泡,发出一股类似生锈铁器泡在老陈醋里的刺鼻气味。
在药水的作用下,原本被胃酸侵蚀得粘连在一起的羊皮纸,开始慢慢舒展。模糊的墨迹在起泡的药水中重新有了轮廓。屠半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忍不住转头看了林长风一眼,眼神中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敬畏。这得是多大的执念,才甘愿用自己的胃袋去护住这堆死物?
“底价都在这了。”屠半夏轻声说道。
林长风终于转过头,迈步走到瓷盆前。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发黄的残页上。
然而,就在那些底价数字的边缘,在定影药水的浸泡下,慢慢浮现出了几行不同寻常的朱砂小楷。那些字迹并没有因为胃酸而完全褪色。那是一笔没有走明账、专门用来打点特务机构高层的“未定卷”暗账。
林长风死死盯着那几个血红的字,地下室的寒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江南官商格局的风暴,就在这恶臭的瓷盆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