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车顶的油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仿佛要将这几辆沉重的马车直接敲碎在青石板里。
车队在南城错综复杂的窄巷中缓慢蠕动。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的泥浆打在两侧长满青苔的砖墙上。林长风坐在居中的主车厢里,没有点灯。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和布匹互相挤压的沉闷摩擦声。
林长风的左手死死攥着那块黄铜听风牌。他的拇指指腹顺着铜牌边缘参差不齐的锯齿刻度一点点往下滑,脑海中那张金陵南城的坊厢地图如同被点亮的经络,一寸寸清晰起来。
“停。”林长风低声吐出一个字。
前方的魏半城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鼻。
透过车窗被风掀起的一角缝隙,林长风看到前方五十步外的一个十字路口,亮着两盏防风的牛角灯。十几个披着蓑衣的南城兵马司兵丁正设了临时拒马,腰间的雁翎刀半出了鞘,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寒意。
这不是常规巡夜,这是借着盲琴馆大火顺势铺开的游动抽检点。
“秦守业。”林长风的声音没有起伏。
一直缩在第一辆马车侧边阴影里的秦守业打了个哆嗦。他身上那件税吏皂衣已经被雨水浇透了,冷得骨头缝都在疼。他咬了咬牙,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挤出一个官场上惯用的疲惫又谄媚的笑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巷口。
“几位兄弟,辛苦!辛苦!”秦守业打着官腔,一边走一边将一块腰牌在手里晃了晃,“南城税课司的,上头派了急差,正在追查几个在街面撒泼的黑市地痞。”
带队的总旗皱了皱眉,狐疑地打量着秦守业:“这么大的雨,税课司抓哪门子地痞?”
“还不是胡案闹的,上头怕有人趁火打劫,连累了官库里的存根。”秦守业凑近了些,挡住了总旗看向暗巷的视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兄弟刚才在那边花枝巷的后头,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影子往东边窜了。你们不去堵一堵?真要是大鱼,这可是白捡的功劳。”
总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贪欲战胜了职责。他转头对着手下挥了挥手:“留两个看着,剩下的跟我去花枝巷!”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巷口的火光黯淡了一半。魏半城借着雨声的掩护,轻轻抖动缰绳。沉重的马车如同水里的黑鱼,贴着另一侧的阴影,从两名留守兵丁的视线死角里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穿过三条街,车队终于抵达了南城门。
城门虽然没有完全锁死,但门洞下聚集了七八个守门的散兵游勇。雨水顺着他们的头盔往下滴,几个人正凑在一起烤火,脚边扔着几把生锈的长枪。看到马车驶来,为首的一个老兵痞抄起长枪,用枪杆重重地砸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停下!什么时辰了还出城?上面有令,连只苍蝇都得查底细!”老兵痞扯着嗓子吼道,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往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厢上瞟。
薛红绡一把掀开帘子,连蓑衣都没披,直接跳下了马车。暗红色的裙摆瞬间沾满了泥水,但她毫不在意。
“几位军爷,”薛红绡迎着刀枪走上前,脸上挂着江湖人特有的熟络笑容,嘴里顺滑地切入了一口纯熟的水路黑话,“水紧风寒,咱们是走红货的,扯的软面皮,不沾腥,不惹灰。”
老兵痞愣了一下。这黑话的意思是:局势紧,我们做的是正经布匹生意,绝不夹带违禁品,也不惹麻烦。
“少扯这些江湖切口!”老兵痞虽然听懂了,但刀口依然没垂下去,“布匹?这么大的雨运布,骗鬼呢?把篷布掀了!”
薛红绡脸上的笑容不变,身体却不动声色地往前贴了半步。她的右手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迅速从腰带里抠出几块碎银子,精准地塞进了老兵痞握枪的掌心里。
“军爷,布匹受不得潮,一见水,这就成了废料了。兄弟们守夜苦,拿去买几碗烈酒暖暖身子。”
老兵痞的大拇指在手心里快速地摩挲了两下。银子的硬度和棱角反馈到指尖,那一点贪婪的火苗瞬间被点燃。他看了一眼薛红绡那副坦荡的样子,又估摸了一下手里的重量,干咳了一声,把银子揣进怀里。
“行了,赶紧滚。天雨路滑,别翻到沟里去。”
马车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碾过了城门的青石板,驶入了城外的无边夜色中。
车厢内,马车的颠簸越发剧烈。薛红绡用一块干布胡乱擦着头发上的雨水。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着腰间那把小巧铜算盘的边缘,指甲在金属边框上刮擦出细微的声响。
“林老板,为了护你这一趟,老娘这半辈子的身家,可是全填在这堆破布里了。”薛红绡盯着黑暗中林长风模糊的轮廓,语气里透着一丝走投无路的狠厉,“你若是翻了船,我做鬼也得咬下你一块肉来。”
林长风靠在车厢壁上,没有回应那些江湖气十足的狠话。他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份被逼到死角的底线同盟。
趁着车厢剧烈摇晃的掩护,林长风微微低下头。他的左手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薄片。银片表面粗糙,若仔细看,上面刻着隐河银契会特有的细微水波暗记。
他借着整理受潮衣袖的动作,右手捏着一根早准备好的细线,将这枚微缩银契死死地缝进了左臂袖口内侧最隐蔽的夹缝里。针尖几次刺破了他的指腹,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马车刚刚驶上出城的主官道不到二里地,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连串刺眼的火把。
火光在暴雨中疯狂摇曳,隐约照亮了横在宽阔官道上的几道生铁拒马。几十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站在雨中盘查,绣春刀拔出了一半,刀背上的雨水被火光映得惨白。
“盲琴馆的火,把诏狱的缇骑都引到外围来了。”林长风的呼吸微微一顿,他伸手挑开窗帘的一条缝,看了一眼那些火把的排布距离,推演着车队的容错率。
走不通。任何掩护在这种军管级别的重卡面前都会被瞬间撕碎。
“熄灯。”林长风的语调冰冷而决绝,“放弃官道,往右侧折,进南郊废矿道。”
魏半城没有一丝犹豫,反手抽出横刀,一刀斩断了挂在车辕上的风灯灯笼。灯笼掉进积水里,发出“嗤”的一声闷响,火光瞬间熄灭。
车队像一列失明的幽灵,硬生生地偏转了方向,一头扎进了官道旁那条荒草丛生、泥泞不堪的岔路中。
南郊废矿道的地形恶劣得超出了想象。这里曾是前朝开采铁矿留下的废坑,两侧是陡峭如墙的岩壁,路面上布满了巨大的车辙深坑和碎石。
暴雨在坑道里汇聚成了一条条浑浊的溪流。马蹄在烂泥里不停地打滑,车轮一次次深陷进齐膝的泥水里,发出令人绝望的“嘎吱”声。
“推!用力推!”
魏半城跳下马车,脚踝瞬间被烂泥没过。他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黑色的泥浆,粗暴地抹在横刀的刀面上,将金属最后的一丝反光彻底掩盖。随后,他用肩膀死死顶住车厢的后沿,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脖子上的青筋在雨水中暴突。
林长风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他没有去管外面的风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嘎吱……砰……”
那是车轴木料受力弯曲的极限声音。林长风在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按照暗银的重量和这种烂泥地的阻力,马匹的体能最多还能支撑三里地,车轴断裂的风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他们正在一点点被逼入物理上的绝境。
然而,林长风并不知道,真正的死劫并不在脚下的泥潭里。
在废矿道上方二十丈高的一处陡峭崖壁上,狂风夹杂着雨水疯狂地拍打着岩石。
展破山像一只冰冷的蜥蜴一样趴在湿滑的石突上。他脸上的灼伤疤痕被雨水浸泡得发白,那只独眼里透着毫无人类感情的杀机。
十二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死士,已经像幽灵一样分散在两侧的崖壁上。他们利用地形落差,在下方的必经之路前,拉起了一道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黑色绊马索。
展破山的双手稳稳地端着一架极其沉重的前朝军用重弩。这台杀戮机器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但核心的生铁机括依然泛着冷酷的光泽。
雨水顺着弩臂流淌,滴落在黑色的岩石上。
下方深邃的黑暗中,林长风所在的主车厢正像一只笨重的甲虫,艰难地从一个泥坑里爬出来,缓缓驶入前方的开阔地。
展破山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咔哒——”
重弩的机括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咬合声,在雷雨中显得微乎其微。冰冷的生铁准星,死死地锁定了那辆正在摇晃的马车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