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穿过积水的连廊，回到了前院。
院墙外，战马的嘶鸣声和铁甲的碰撞声已经清晰可闻。十几名穿着粗布袄子的仆役正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肩膀不住地发抖。
林长风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将手中提着的一个沉重布兜扔在桌面上。“哗啦”一声闷响，包袱散开，白花花的散碎银两与几锭大银倾泻而出，在冷月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每人拿上十两，从西北角的狗洞钻出去。”林长风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念诵一张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货单，“天亮前出城，这
辈子别再回金陵。”
仆役们连滚带爬地扑向石桌，颤抖着手将银子往怀里塞，随后如鸟兽散般向墙角涌去。
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没有动。那是在这宅子里守了十年门的老门房。他满头灰白乱发，双腿猛地一弯，“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干瘪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
“东家……老奴的命是您赏的。老奴不走，老奴死也替您守着这扇门。”老门房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林长风的目光落在那个伏在水洼里的背影上。他右手缓慢地探入袖口。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一柄散发着寒气的短刀被抽了出来。
他跨前一步，半蹲下身，将冰冷的刀刃直接压在老门房满是褶皱的脖颈侧面。刀锋轻易压下了一层表皮。
“我不需要你守门。”林长风的声线里透出绝对的冷酷，没有一丝温度，“你不走，我现在就抹了你的脖子。”
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刺痛和那股不带感情的杀意，老门房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视线撞进林长风那双死寂的眼眸中。老门房最终瘫软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地爬向了角门。
偌大的私宅只剩下风穿过空荡游廊的呼啸声。
林长风独自站在庭院中央。他转身走到一口生铁铸造的火盆前，用火折子点燃了里面浸透油脂的木柴。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窜起半尺高，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他面无表情地搬来几个陈旧的樟木箱。箱盖打开，里面堆满了记录着“林长风”这个身份所有往来的信件、地契底根，以及几本泛黄的旧账册。
林长风抓起一把信件，毫不犹豫地投入火盆中。纸张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碳化，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他接着将那些旧长衫也丢了进去。布料燃烧散发出焦糊的味道，混合着冷空气，呛入鼻腔。
每一次投掷，都是一次物理层面的切割。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未曾留下岁月痕迹的脸庞上，将他冷硬的侧影在斑驳的粉墙上拉得极长。
一墙之隔的长街尽头，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常百刃与阎铁心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身后是如同钢铁潮水般涌入巷道的重甲缇骑。沿途那些试图透过门缝张望的商户，被持牌的缇骑粗暴地用刀鞘砸在门板上。“锦衣卫办差，再敢探头，按通敌论处！”
常百刃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林宅紧闭的大门。他手里的马鞭指着两侧的暗巷：“把所有能走人的胡同，全给我用拒马堵死！水沟的出水口，派人拿铁网罩上钉死！”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缇骑迅速散开。沉重的铁拒马被拖拽着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一片金属甲片的碰撞声，林宅四周的空间被彻底锁死。
林长风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香灰，转身走入了昏暗的内室。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间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苦味，以及隐隐的血腥气。
苏婉儿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会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咳血声。
林长风走到榻前，在一张圆木凳上坐下。他没有去触碰桌上那碗已经结出一层薄膜的汤药。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挺得笔直。
他的右手垂在宽大的袖管内。手指死死地攥着那根从庭院地底暗渠一路延伸过来的备用定向引火索。粗糙的桐油纸在他的掌心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他感受着指腹传来的火药颗粒感，听着墙外的铁甲碰撞声。
榻上，苏婉儿那双失去了光泽的眼球吃力地转动了一下。她极其艰难地从被子底下抽出一只形同枯骨的手。那只手颤抖着在枕头边摸索了片刻，触碰到了那支掉落的素银发簪。她用尽力气，将发簪重新插回散乱的发髻间。
林长风看着她那枯槁的手指，握着引火索的右手没有丝毫松懈。
林宅外围，长街的积水洼里倒映着无数支跳跃的火把。雷千钧背着沉重的爆破麻袋，在几名缇骑的掩护下，贴近了林宅那扇厚重的包铁外门。他伸手在门板与门框的缝隙处丈量着尺寸，粗糙的指甲刮过生锈的铜钉，准备取出防风火折子。
而在几条街外的贫民窟边缘。
钟凝霜刚刚用一块粗布盖上一具因为咳血而暴毙的流民尸体。她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旁边泥地里摔碎的陶罐。陶罐边缘残留的一小撮药渣，散发出一种极不寻常的苦涩气味。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药渣。指腹传来的颗粒感和那股独特的气味，让她确认这是林氏药铺特有的炮制手法。
钟凝霜提起沉重的木质医箱，迎着夜风，顺着这股微弱的药味线索，踩着满地积水，快步向林宅所在的方向走去。
“磨蹭什么？还要老子等多久！”
林宅外门前，常百刃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他一把推开正在门缝处摸索的雷千钧，大步跨上台阶。
常百刃眼珠子上的红血丝密布。他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只包裹着厚重铁皮的战靴，对着两扇包铁木门中间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了下去。
“砰——咔嚓！”
伴随着一声沉闷巨响，坚硬的生铁门闩被硬生生踹得变了形。再一脚下去，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撕裂声，猛地向内砸去，重重拍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无数支火把的强光瞬间刺破了院落的黑暗，映照在常百刃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庞上。数十名重甲缇骑同时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常百刃提着刀，靴子踩在碎裂的木板上，死死盯住了内院那扇紧闭的房门。
而在内室之中，火光将林长风冷硬的侧影印在了斑驳的墙面上。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收紧，大拇指死死捏住了引火索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