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分，天空连最后一丝亮光也被吞噬了。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地上的烂泥混着被踩碎的米粒，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一阵夹杂着劣质草药味的风从街角吹来，却吹不散临时赈务点周围那股危险的躁动。
林长风依旧站在那辆残破的粮车上。地上，一个沾了血的半空米袋被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他算个什么东西！”刚才那个退入人群的三角眼头目再次跳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短棍，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扭曲。他转头对着身后的漕渣帮众和一部分眼泛绿光的暴民大声叫嚷，“粮车就在咱们南城的地界上，凭什么听他一个拿算盘的排队过秤？大家平分，直接拿了走人！”
人群中又起了一阵骚乱。饥饿的恐惧稍稍退去后，贪婪便重新占据了上风。几个帮众捏紧了手里的木棍，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林长风单手稳稳地托着那把红木算盘。他没有去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群，而是将目光锁死在那个三角眼头目身上。
“啪、啪。”右手的指尖在算盘上极其流畅地拨动了两下，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城南三条巷，昨日你报上来的病户人头，一共是四十七个。”林长风的语速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完全无视了对方挥舞的尖棍，“四十七口人，一天需要发走十五升陈米。”
三角眼头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接他的茬，反而报起了账。
林长风的眼神透着一种剥离了人性的冰冷：“但我查过前两日南城木牌税的火耗。你们三条巷，昨日总共只倒了三十口夜香。”
他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寸，“剩下的那十七个人，不吃不拉，变成了鬼吗？”
周围的骚动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几个准备往前冲的帮众都停下了脚步，转头狐疑地看着三角眼。
“你少在这里胡扯！”三角眼额头上爆出了青筋，眼神开始闪烁，“那是……那是他们病得下不了床！”
“账面抹得再平，死掉的人头也对不上你私吞的米袋。”林长风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手指再次拨动算盘，“你不仅扣了那十七份活命粮。昨夜子时，你从水门南边的那个狗洞，把染了病的两童一女，倒手交给了坊外的绝户人贩子。换回来的那点散碎银子，此刻就缝在你的左边鞋底里。”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挑破了底层最脆弱的底线。
流民们抢粮是为了活命，但把坊里染病的孩子卖给绝户人贩子，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那些
原本还因为平分口号而跟着起哄的流民，看向三角眼的眼神瞬间变了。同情和盲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厌恶。
道义合法性，被林长风用几组数字，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扒得干干净净。
“你放屁！”三角眼彻底慌了，举起短棍就想冲向粮车。
“封坊前，旧商帮漏在巷尾的那半袋苍术，也被你截在自己的床底下。”林长风面无表情地抛出最后一击，“而阮阿蛮的亲弟弟，昨晚就在发高热。”
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阮阿蛮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三角眼。提着柴刀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粗重。那是被自家人背叛后，野兽护崽时最原始的凶性。
没有质问，也没有废话。
阮阿蛮像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三角眼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一记沉闷的侧踹就狠狠砸在他的膝弯上。他惨叫一声跪倒在泥地里。
紧接着，阮阿蛮反手一挥。
豁口的柴刀带着风声，直接贯穿了三角眼的脖颈。鲜血噗地一声喷涌出来，溅在旁边的几个帮众脸上。
阮阿蛮连看都没看那具抽搐的尸体一眼。她不顾满手黏稠的鲜血，直接蹲下身，手脚麻利地从三角眼怀里摸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小布包。扯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粗糙的草药。她将草药死死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贴胸的衣襟里，这才转过身，像一只被驯服的凶兽，怒视着人群。
林长风看着这一幕，眼神毫无波澜。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麻绳和一块粗布，扔在阮阿蛮脚下。
“把那边的木栅栏立起来，守住这条线。”林长风抛出了筹码，“干粗活，死守规矩。我给你们漕渣帮出双倍的粮。”
这是一份用血签下的雇佣契约。
阮阿蛮捡起麻绳，回头看了身后的帮众一眼。那些原本被林长风算盘震慑的恶犬，在双倍粮食的诱惑和头目尸体的威慑下，迅速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握紧了棍棒，转过身，面向流民，成为了一道最凶悍的护栅。
内部的刺头刚刚被清洗，外围却传来一阵木桨划水的声音。
一条不起眼的小舟借着暗流，摇摇晃晃地靠向了河道边的隔离木桩。桑如意穿着一身半旧的罗裙，站在舟头。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用力将一个布包和一本厚厚的底账抛过了水面，砸在烂泥里。
“林先生。”桑如意隔着水面喊了一声，平时那种慵懒的做派收敛了不少，“底账在这里，还有些粗布。坊里有两个老妈子和几个小丫头，以前在如意舫也算伺候过我……给个面子，每天多给她们留两口白米。”
林长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沾了泥水的布包，随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舟头上的女人。
“把布包拿去后面拆了。”林长风对白拙吩咐了一句，然后才看向桑如意，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上了这本总账，就只有人头数，没有名字。”
他弯腰捡起一块破旧的木板，在脚下的烂泥上重重地划出了一道深沟。
“规矩立了，就不能破。你的面子，在这里换不来一粒多余的米。要么排队过秤，要么饿死。”
桑如意的脸色微微一白。她咬了咬嘴唇，隔着水面看了林长风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吩咐船夫撑船离开了危险的隔离线。
就在这时，一阵比刚才更刺鼻的药材味，混杂着苍术和艾草的气息，强行闯入了这个由算盘建立起来的无序之地。
两个负责维持外围秩序的漕渣帮众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瘦，皮肤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她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箱，面对横在眼前的棍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让。”
钟凝霜没有等那两个帮众反应过来，直接推开他们的胳膊，径直踏入了发粥的现场。
她没有走向站在车顶的林长风，而是直接走到一个刚才因为抢粮被挤倒在地、此刻正不断抽搐的流民身边。
她蹲下身，伸出两根冰冷的手指，精准地搭在了那流民污浊不堪的手腕上。
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林长风手里算盘珠子偶尔滑落的声音。
钟凝霜的眉头一点点锁紧。手指下的脉象沉涩、虚浮，隐隐透着一股脏腑迅速衰败的死气。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发热。
“这不是官府贴出来的伤寒。”钟凝霜自语般地陈述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冷清的目光直直地撞向车顶上的林长风。
“一锅粥喂全坊，只会让疫气全捂在这个烂泥坑里。”她打开药箱，露出里面仅存的几个布包，“你懂算死账，不懂看活人。高热者必须另分。”
她指了指地上的粗布，“接下来的布匹和隔离位置，必须按我的医案走。”
刚被收编的漕渣帮众对这个突然冒出来指手画脚的女人感到一阵本能的不满。阮阿蛮甚至已经重新握紧了柴刀。
但林长风却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他看着钟凝霜药箱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抽搐的流民，手指在算盘的边缘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两套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在这个逼仄的疫坊里，发生了第一次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