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金属箭头的寒芒，在林长风微微抬起的眼瞳倒影中极速放大。
紧接着，生铁箭头砸透了被暴雨泡软的厚重油布，刺耳的木板碎裂声在黑夜中炸开。三尺长的金属箭杆带着恐怖的初始动能，直接穿透了整个主车厢，硬生生砸进下方的烂泥地里。半截露在外面的箭杆在泥水中高频震颤，周围积水被震得四下飞溅，打在车底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木茬断裂飞崩。一块锋利的碎木片擦着林长风的小臂皮肉划了过去，翻起一条指长的血口子。温热的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随之灌入车厢的冷雨冲刷成淡红色。林长风没有去捂伤口，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反手在粗糙的车板上用力抹了一把，将掌心沾满自己的血迹。
“车不要了，下地。”林长风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魏半城猫着腰从车厢外侧摸过来，脸上还挂着刚被木屑崩破的细小血痕。他一把拽开车门，将两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扔在烂泥里。薛红绡缩在车厢角落，怀里死死抱着那把红木算盘，算盘的木框被她的指甲抠出几道泛白的印子。林长风夺过她脚边那个塞满次品红锦的包袱，把沾着血的右手直接在红锦上胡乱蹭了几下。原本暗沉的布料瞬间多了一抹新鲜的猩红。
魏半城用刀尖挑破了地上的布袋，白花花的碎银角子在一闪而过的火光下散落出来。林长风一脚将这卷红锦连同那些碎银踢散在水坑里，伪造出一副猎物中箭、连人带财溃散一地的死象。做完这些，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反光。
车厢另一侧，苏婉儿的脸色苍白如纸。随着刚才那一下剧烈的震荡，她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但她的手很稳。借着车外那点微弱的防雨火把光亮，她从腰带里拔出早就准备好的粗针线，掀开贴身内衣最深处的夹层。
薄薄的总账本被她塞进夹层。针尖穿透粗糙的麻布，由于车体的倾斜，一不留神扎破了她左手的食指。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渗出的血珠在裙摆上随意一抹，继续快速穿针引线，将那本记录着所有暗银底牌的册子死死缝合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最后一下，她用牙齿咬断了线头。
林长风回过头，视线穿过雨幕扫向后方高耸的崖壁。黑沉沉的夜色遮蔽了追踪者的身形，但他清楚自己的诱饵会产生怎样的效果。那堆在泥水里反光的碎银和带血的红布，足够买下这段逃生所需的时间差。
“全员折入废矿道深处，跟紧，别出声。”林长风转身，率先走入旁边那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洞。
崖壁上方，展破山抓着一根浸水的粗麻绳，脚跟在湿滑的岩石上借力，三两下便滑到了谷底的泥潭里。靴子踩进水坑，泥水溅上了他的膝盖。
他身后的十二名死士紧跟着落地。雨势未减，但几名走在前面的死士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防雨火把被扔在地上，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泥水里散落的白银和那一滩惹眼的带血红锦。
“大哥，射穿了！人肯定重伤跑了，银子掉了一地！”一个死士的喉结上下滚动，弯下腰，伸手去抠泥水里的半个银元宝。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传染源，紧挨着的两个汉子也本能地矮下身子，去捡那些散碎的银角子。原本紧凑的杀阵在一瞬间出现了脱节，几个人甚至为了抢夺同一块碎银，肩膀互相撞在了一起。
展破山快步走上前，抬腿一脚踹在那个捡银子的手下肋骨上，把对方踹得在泥水里翻了个滚，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银子留下，命走！先补刀，人死了，连他们身上的底裤都是你们的！”
嘴上骂得凶，但展破山自己的目光在扫过那摊血迹时，心跳也忍不住快了半拍。猎物已经重伤，财富就在眼前，这种近在咫尺的首功诱惑让他彻底把平时那种步步为营的军阵戒律抛到了脑后。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指向前方那个黑漆漆的矿洞。
“点火！加快步子扎进去，别让他们在里头找到路！”死士们纷纷掏出火折子，在夜风里点燃油脂，乱哄哄地举着火把涌入废矿道。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完全脱离了在外围建立声学警戒网的规矩。
矿洞内，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多年未曾通风的环境里，弥漫着一股烂木头发酵和臭鸡蛋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长风走在第二位，脑子里精准地复现出整个南郊水文图的脉络。前方三十步，有一片常年积水蒸腾形成的地脉毒瘴坑。
他抬起右手，手指微微下压，示意全员停下。他从脚边摸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碎石，朝着斜前方用力掷去。石头在黑暗中飞行了片刻，落入一片粘稠的液体中，发出“扑通”一声闷响。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虽然看不见，但水声传达了距离。
确认了毒坑的边缘位置，林长风走到那片坑洼的前方。他抬起脚，用靴子的后跟在边缘比较干燥的泥地上重重地碾压了几下，脚尖用力，脚跟拖拽，刻意踩出几个因为惊慌失措而显得极其凌乱的脚印。脚印的尖端，直直地指向那片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深处。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将身体的重量贴向另一侧常年渗水的湿冷岩壁，小心翼翼地绕过了这个天然的陷阱。魏半城跟在后面，想要直接蹚水过去，林长风反手按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向岩壁边缘。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踩着他走过的路线，一点点向前挪动。
越往深处走，地上的烂泥就越深，渐渐没过了膝盖。每一次拔腿，泥潭都会发出一阵沉闷的吸拔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拽着他们的脚踝。
魏半城咬着牙走在最前面。他手里那把生锈的横刀连鞘都没有拔出来，直接当成探路的棍子在泥水里乱捅。他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矿道里回荡，这副两百多斤的身躯，体力正在被这种恶劣的地形急剧榨取。
跟在中间的薛红绡终究是个没受过苦的布商，脚下突然踩中一块滑溜的圆石，脚踝一崴，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个深坑里栽倒。深坑底下传出细微的水流暗响。
走在她身后的秦守业吓得脸色惨白，但身体的本能快过了理智。他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攥住薛红绡后背的衣领。秦守业常年握毛笔的手指在此刻绷出了青筋，指甲几乎抠进了薛红绡背后的肉里。他双膝重重地跪在烂泥里，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借着身体后仰的重量，硬是把薛红绡从滑落的边缘生生拖了回来。两人倒在泥水里，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趴在泥浆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腥臭味的空气，底层人物在死局中爆发出本能的互助韧性。
林长风没有理会后面的动静。他的手一直摸索着右侧的岩壁。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处明显被人工开凿过的凹槽。
这是前朝遗留的火药堆放点。他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摸索。指尖传来的触感全是滑腻的湿泥和冰冷的水渍。底层的火药桶已经有一半泡在了渗出的地下水里，潮湿的木桶壁摸上去软绵绵的。全废了。
林长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从秦守业手里夺过一根还没完全烧透的防雨火把。他没有任何工具，直接用手指去撕扯火把外层缠绕的那几层浸透了防水油脂的厚重麻布。油脂非常粘手，麻线勒进指缝，勒出一道道红痕。
麻布被硬生生剥开，露出里面用于防潮和引燃的干燥硝石粉。林长风将硝石粉倒在手心里，然后转身面向侧后方一段相对倾斜、还没有完全被水浸透的岩壁。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捻着硝石粉，在粗糙的岩石表面上强行按压出一条新的引线轨迹。岩石的棱角像锉刀一样刮擦着他的指肚，起初只是一点阻力，接着皮肉就被磨破。鲜血渗出来，混着灰白色的硝石粉，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泥糊。他没有因为火辣辣的刺痛而停顿，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
矿道后方，隐隐传来了急促的蹚水声。展破山的主力已经踏过了散落红锦的地方，火把的光晕开始在矿道转角的石壁上闪烁。林长风手指上的血已经快流干了，那条用血肉铺成的引线，稳稳地接驳到了最深处那个垫在石头上、还算干燥的药桶边缘。湿气太重，刚刚接驳好的引线末端，在微弱的空气流通中仅腾起一丝极淡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