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亮起的那抹寒光并没有刺向林长风。那是水网边缘一道闸门上方，两把交叉的绣春刀在天光下折射出的冷芒。
废弃花楼的后巷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死水腥气，混杂着远处快船上松脂火把燃烧的味道。鱼曼青站在屋檐下，素色长裙的下摆沾着几点泥斑。她刚刚用手指掐灭了墙根处一小截可能暴露行踪的线香。
她转过头，看着踩着淤泥走过来的林长风。他穿着粗布短打，头上压着一顶斗笠，半截裤腿浸透了暗渠里黑褐色的污水。
“常百刃疯了。”鱼曼青没有废话，视线扫过外河主航道上那几艘吃水极深的黑色快船，“江面上的肃杀气重得连水鸟都不敢飞。那些重甲缇骑连夜香车都不放过，挨个用长矛戳。水网已经被锁死了，你现在带人走水路，就是往刀口上撞。”
林长风站在阴影中，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害怕。
“水路必须通。”林长风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需要你引路，找红萼船帮。只要他们肯出船，死局就有裂缝。”
鱼曼青看着他这种将一切置之度外的冷漠，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不住这个连自己命都算进去的书生。她转过身，从袖口抽出一块丝帕，极其缓慢地擦去皮靴边缘沾染的一点黄泥，然后将丝帕随手丢进旁边的水洼里。
“商红萼是个认钱不认命的主。”鱼曼青压低了声音，“走吧，花楼的后院有车，我带你绕开前面的三道暗卡。”
为了避开主干道上密集的盘查，两人来到了花楼后院。这里停着几辆专门用来运送残羹剩饭的独轮手推车。木桶里发酵了三天的泔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林长风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起一把混着烂菜叶的油腻淤泥，直接抹在自己的脸颊和手背上，然后握住了黏糊糊的车把手。木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两人一前一后，低着头，混在几个倒夜香的杂役队伍里向城外走去。
酸腐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林长风的呼吸依旧平缓。接近城外暗渠的一处拒马前，四个重甲缇骑正在盘查。一个缇骑捂着鼻子走上前来，用带着刀鞘的绣春刀重重敲在木桶边缘。
“什么东西？打开看！”缇骑打了个哈欠，粗声喝道。
林长风弓着背，做出一副底层苦力唯唯诺诺的姿态。他伸手掀开木桶盖子的一角。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气瞬间涌
出，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飞了出来。
那缇骑被熏得倒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骂了一句脏话：“赶紧滚！真他娘的晦气！”
林长风立刻扣上盖子，手掌死死握住车把，推着车轮碾过拒马旁的烂泥坑。两人在极度压抑的氛围中，硬生生穿透了常百刃在外城设下的两道盘查岗，来到了城外一处荒僻的排污暗渠边。
排污暗渠的深处，连天光都透不进来。水面上漂浮着死鼠和杂物。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停靠在残破的砖台上，船体压得很低，几乎与水面平齐。
林长风踩着生满青苔的砖台，掀开破布帘，钻进了昏暗的船舱。
舱内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一个穿着暗红色水靠的女人盘腿坐在低矮的木桌后，半边肩颈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感。她手里把玩着一对精钢打造的分水峨眉刺，金属环撞击的“叮当”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刺耳。
这便是红萼船帮的头目，商红萼。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满身泔水臭气的林长风，嘴角勾起一抹市井的狡黠。
“水浅王八多，暗渠不留客。”商红萼用黑市切口开了腔，峨眉刺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鱼掌柜说你要包我的船。书生，外头常百刃的快船把江面封得连条泥鳅都游不过去。这时候让我一船兄弟去蹚浑水，那是拿命填的活儿。这渡河的香火钱，你怕是烧不起。”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拿捏住这个看似走投无路的肥羊。
林长风没有接她的话茬。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拉过一张破木凳坐下。他的目光没有在商红萼半露的肩颈上停留半秒，那双眼睛冷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你左脚往下第二块舱板的夹层里，压着四百斤从淮南运来的无引私盐。”林长风的语调平缓得让人心悸，“按大明律，一旦被锦衣卫搜出来，这艘船上的人，全都要被剥皮充草。”
商红萼把玩峨眉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金属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磕在木桌边缘。这批私盐是她昨晚刚进的暗货，连帮里的心腹都不清楚具体位置。
林长风没有理会她的惊愕，继续用陈述句抛出致命的筹码：“今晚子时，江防水师会有三艘快船改变巡航路线，对这片排污暗渠进行全覆盖的无死角搜查。换防的口令，是‘逐浪’。”
情报的翻转来得太过突然。商红萼赖以生存的安全感在几句话间被彻底击穿。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峨眉刺的木柄，手背上青筋凸起。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林长风那如算盘般精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上个月初三，你在城南黑市押了三分利，借了宝源钱庄六百两银子。初十，你走私的一批生丝在水门被扣，直接烂账三百两。十二天前，你手下的三个伙计在赌坊输了一百两。”
林长风修长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钝响都砸在商红萼的命门上。
“你的资金链已经断了。如果这三天内你找不到现银填补窟窿，钱庄的管事就会来收你的船。你甚至连这帮兄弟明天的口粮都买不起。”
商红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那引以为傲的狡黠彻底僵在脸上。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文弱的书生，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畏惧。对方根本不是肥羊，而是一个将她连皮带骨算计透彻的怪物。
林长风停止了敲击桌面。他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叠整齐的宝源汇票，动作生硬地拍在木桌上。
“啪。”
沉闷的声音扬起桌面上细小的灰尘。
“三千两。”林长风的声音依旧冷酷，“买你一船人的命。”
他伸出食指，点在桌面上那张残破江流图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主干道外延的泥涂死角，那里有大量沉底的废弃铁索和淤泥坑。特务的快船吃水深，两刻钟的换防间隙，他们进不来。这是唯一的视觉盲区。”
他抬起头，直视商红萼因为恐惧而微缩的双眼。
“这是一趟绝户活。撑过去，这三千两足够你们洗白上岸。撑不过去，大家一起在江底喂鱼。”
商红萼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在严密的算力压迫和三千两现银的巨大财富冲击下，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颤抖着手拿过那份林长风准备好的撤离血契，拔下头上的银簪刺破指尖。一滴暗红色的鲜血混着印泥，死死按在契约的落款处。
带有刺鼻血腥味的契约砸在木桌上。而在暗渠外围的江面上，特务快船上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