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午门外。
冷雨停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带着腥气的湿寒。地砖的缝隙里积着浑浊的水洼,映出周围数百名新科举子单薄的青布夹衫。有人低声默念着《大学》的经义,牙齿打颤的格格声夹杂在含混的背诵声里。天色还是一片铅灰。
林长风站在队列的末端,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呼吸平稳绵长,没有一丝白气吐出。
林遥青从旁边的队列走近,宽大的袍袖里探出一只手,递过一个黄铜打造的袖珍手炉。“陈兄,垫垫手气。等下拿笔才不会抖。”
林长风视线下垂,落在那个散发着温热的铜炉上。他没有推脱,伸出手指,捏住了铜炉边缘的提梁。这个动作极其精准,皮肤只触碰冰冷的黄铜提环,完全避开了林遥青的指尖。
“多谢。”他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铜炉的温度顺着掌心传来,但他没有将其捂在胸口,只是单手拎着,任由热气在冷风中散发,拉开了两人之间在物理与情感上的界限。
卯时,太监鸣鞭。
三声清脆的皮鞭抽击声在奉天殿广场上炸开。沉重的朱漆殿门缓缓推开。
高台之上,层层叠叠的黄盖伞障挡住了天光。林长风混在人群中,低头跨过汉白玉的门槛。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前方丹陛之上,有一道目光正如同实质的重量般压在所有人的后背上。那是朱棣俯视的目光,代表着绝对的皇权审视。
太监分发试卷。林长风研墨,提笔,笔尖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汁。
面对策论题目上的“边防与马政”,他大脑里的两百年记忆开始自动检索。他知道宣府卫所的空额数字,知道大同马市走私的地下路线,只要他将这些实情写出,立刻就能获得御座上的青睐。
但他的笔尖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息。
如果在卷面上显露出与他这具二十岁躯壳、寒门背景绝不相符的阴狠算力,暗档司录局的盲查嗅探网立刻就会循着味道死死咬住他。他手腕微转,改变了落笔的力道和走势,写下了一行极其工整、平庸的馆阁体。
“圣天子在朝,四夷宾服,边务当以屯田为本……”
他用近乎机械的理智,将两百年的宏大史观压死在墨迹之下。每一个字都在歌功颂德,每一句话都没有错漏,通篇四平八稳,规避了一切可能引火烧身的锋芒。
两日后,传胪大典。
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在广场上空回荡,盖过了风过宫檐的呜咽。
“二甲第一名,林遥青,授翰林院编修——”
“二甲第七名,陈长生,授翰林院编修——”
林长风听到自己这具化名的名字,顺着指引太监的拂尘,迈步走向左侧的丹墀。而在右侧更靠后的广场边缘,顾无咎僵立在原地,像一根被钉死的木桩。
一甲二甲的名单已经念完。顾无咎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意味他只落在了三甲同进士的末流,连留在京城观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分发到外省去做个候补的县丞或主簿。
林长风没有回头。右侧人群中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顾无咎死死咬着下嘴唇,发白的唇瓣被咬破,渗出的血丝混着唾沫流进下巴的胡茬里。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泥垢中。
阶层的鸿沟,在这一刻化作了左侧平整的汉白玉与右侧凹凸不平的青石砖。
十日后,翰林院。
初春的阳光照不进这进深深的院落。前厅里,负责分派差事的侍读学士端着茶盏,用茶盖撇去浮沫,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各人的职司。
“陈编修,你新进院中。礼部那边有一批历年的水耗旧档,堆在西跨院的废卷房,需人整理入册……”侍读学士拉长了语调,视线甚至没有落在林长风身上。
旁侧站着的几个有门第背景的新晋庶吉士低头,发出几声短促的嗤笑。有人轻声嘀咕:“这水耗旧档都是被鼠咬虫蛀的烂账,去那里也就是给耗子当先生了。”
林长风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块刻着西跨院字样的木牌。
“下官愿往。”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西跨院的废卷房。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浓重刺鼻的防潮矾水味混杂着发霉的纸浆气息扑面而来。光线透过糊着厚厚窗户纸的缝隙勉强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黑灰。
林长风走进去,反手将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和脚步声。
他走到堆满半人高废卷的书案前,用指腹在桌面上抹过,沾起一层厚厚的积灰。他闭上眼,深嗅着这股令人作呕的灰尘味。这股味道对别人是折磨,对他而言却是绝佳的物理遮蔽所。这里不会有同僚来攀谈,是一个完美的死角。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哀鸣,被人猛地推开。
顾无咎站在门口,遮住了唯一的光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袍子下摆沾满了泥水,左脚的布鞋已经磨破了底。
林长风没有抬头,只是拿起一份被水泡得发黄的旧卷,轻轻翻开一页,纸页发出干脆的沙沙声。
“长生。”顾无咎的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林长风依然看着卷面,右手在一旁的砚台里注入少许清水。“何事?”
顾无咎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书案三尺的地方停下。他看着林长风身上那件笔挺的青色六品官服,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吏部外放的文书下了。”顾无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被划到了大同左卫下面,当个管粮的仓大使。那是死地,去年的仓大使就是因为查不出亏空被乱兵打死的。”
林长风的视线没有离开废卷,右手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慢地打着圈。
“陈长生!你现在是六品编修,你认识顺天府的官员,你只要替我递一张条子,或者跟学士大人求个情,把我留在京畿哪怕是个驿丞也行!”顾无咎猛地前倾身体,双手重重按在积满灰尘的书案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墨锭在砚台底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
林长风在脑海中拉开了一张决策树。暗档司录局的盲查网正在收紧,如果他现在利用六品官身去干预一个底层候补的去向,必定会在吏部的考核册上留下越权痕迹。只要留下痕迹,这具躯壳立刻就会暴死,不仅救不了顾无咎,还会让整条暗线崩塌。
林长风放下墨锭,拿起一张空白的签子。
“顾主簿。”林长风改了称呼。
顾无咎愣住了。
“吏部分发,自有朝廷的法度。”林长风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张绝望的脸,机械地说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不是陈某不念旧情,而是这紫禁城的规矩,容不下私心。”
这句话切断了最后一丝羁绊。
顾无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林长风的侧脸,缓慢地收回按在书案上的双手。掌心沾满了黑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拖着那双磨破的鞋向外走去。跨出门槛时,他的脚尖重重绊在了门槛上,整个人扑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泥水溅满了他的脸颊和前襟。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回头,用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消失在夹道尽头。
林长风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正在清理的那份水耗废卷。他用手指抹去卷子边缘的黑灰,动作突然停住。在那份退卷因受潮而裂开的夹层缝隙里,隐约透出了一丝不属于官修档案的异样朱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