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向下的坑道入口像个无底的黑洞，冷风卷着令人作呕的腐水气味向上翻涌。
两人贴着长满滑腻青苔的砖墙，一步步向底舱深处迈进。林长风那身原本素净的青衫，此刻沾满了黑褐色的烂泥和恶臭的药渣，衣摆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每落下一步，鞋底便在积水中压出一声沉闷的水响。
叶南星走在前面，身体微微佝偻，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的缝隙来保持平衡。她常年在这片区域熬药，对气流的变化极其敏感。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铁链撞击声，夹杂着野兽粗重的喘息。
“停下。”叶南星猛地转身，手掌死死按住林长风的小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几点昏黄的灯笼光晕从坑道上方交错扫过。彭安道手底下的巡营老卒接了死命令，今夜的巡查比往常密了两倍。一只毛色斑驳的猎犬低着头，鼻子贴在泥地上来回乱嗅，它在一滩浑浊的尿渍前停了一下，后腿抬起挠了挠耳朵后面的跳蚤，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林长风站在两根废弃的承重木柱阴影里。他没有理会叶南星发颤的手指，左手平稳地托起那面陈旧的木质算盘。大拇指按住边框，食指轻轻搭在一颗算珠上。
上方更夫敲响了铜锣，发出一声沉闷的“梆”。
林长风的食指无声地拨动了一颗算珠。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失去了焦距，脑海中浮现出整个苦役营的建筑图纸。根据老卒的脚步间距、灯笼光晕的摆动频率，以及那只猎犬停留的时长，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在他心里快速咬合。
“左前方的风口在回灌，这三个提灯的人，步幅一长两短，是个瘸子带队。”林长风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瘸子转身慢，猎犬的绳子绷紧后有三息的回拉空档。往前走七步，贴地滚进那个废弃的木桶堆里。”
叶南星还未反应过来，林长风已经反客为主，借着光晕扫向另一侧的瞬间，拽着她的手腕向前跨出。两人在潮湿的地面上无声地滑行，刚好卡在猎犬转头的视野盲区，钻进了一堆散发着馊酸味的破木桶后方。
老卒牵着狗从他们头顶的铁栈道上走过，几块干结的泥巴从上面掉落，砸在林长风的肩膀上。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等到上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两人继续向物理层面的最底端下沉。
这里是发霉的废弃工坊，用来关押那些断粮等死、患有重疾的囚徒。空气里除了霉味，只剩下绝望的死气。一排生锈的粗铁栅栏将空间粗暴地切开。
两人刚刚靠近栅栏，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干草摩擦声。
哪怕林长风身上涂满了苦臭的药渣，但两个健康活人的体温和呼吸，在这些饿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的病囚面前，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活的……热气……”
一个含混不清的嗓音从墙角响起。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发霉的草垫子里爬了起来。他们拖着溃烂的肢体，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跌跌撞撞地朝铁栅栏扑来。
十几双枯瘦如柴的手臂穿过生锈的铁条，在半空中胡乱抓挠。手指上的指甲结满了黑垢，有的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折断，在铁条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叶南星下意识地挡在林长风身前，手脚冰凉。她试图用往日送药的交情安抚：“退回去！今天没药，退回去！”
但饥饿和绝望已经剥夺了这些人的理智。几个人死死抓住栅栏门上的铁锁，用肩膀疯狂地撞击。本就腐朽的木框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整个底舱陷入了一场物理层面上的死锁，再往前走一步，活人就会被这群行尸走肉撕碎。
林长风站在叶南星背后，看着那些伸向自己的枯干手掌。他的眼神依然如同一口枯井。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接贴在了一只挥舞的手臂前。
左手的算盘再次被举起。
“右边第三个通铺，最下面的一层草垫子里，藏着两块发霉的陈皮。角落那个装死的瞎子，怀里有一小半个硬窝头。”林长风的声音不大，但在拥挤的底舱内，却清晰地穿透了栅栏的摇晃声。
栅栏内的动作瞬间出现了半秒的停滞。几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长风。那是他们用来吊命的最后口粮，藏得连狱卒都不知道，却被这个外来者像念家常一样报了出来。
林长风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右手伸进袖子，摸出两块碎银。
“当啷。”
银子穿过铁栅栏，砸在满是污水的石板上，溅起几滴黑水。
“靠门那三个块头最大的。”林长风伸出食指，精准地点出三个人影，“把银子捡了。一炷香内，谁敢靠近栅栏三步，银子归你们，命我收了。”
底舱里死寂了片刻。紧接着，三道粗壮的黑影猛地扑向地上的碎银。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黑暗中炸开，伴随着几声痛苦的闷哼，那三个稍微强壮些的囚徒抓住了银子，转身抡起拳头，将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枯瘦身影狠狠砸倒在地。
几声骨头撞击石板的闷响过后，栅栏前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纯粹的算力看破了底线，赤裸裸的金钱确立了秩序。底层暴动在林长风冷硬的手段下被瞬间接管。
叶南星呆立在原地，嘴唇微微发颤。
越过那些喘息的打手，林长风的视线锁定在了底舱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满了破烂的麻布和几根断裂的木料。一个浑身皮肤呈现出常年受海风吹打的黑红色的男人，正靠在长满绿毛的墙壁上。他的左眼有一道斜穿眉骨的旧刀疤，即使处于濒死状态，那只完好的右眼依然透着一股狠厉的倔强。
戚无涯。
戚无涯亲眼目睹了林长风扔出碎银、挑动囚徒互殴的整个过程。他慢慢直起腰，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喘息声，随后是一声带血的冷笑。
“官家的狗，都长着同一副吃人的牙。”戚无涯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片，“拿人命当狗咬狗的戏看。”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扭曲的线条和洋流的记号。那是他耗费心血、甚至透支生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凭记忆私绘的禁洋图。
面对林长风的注视，戚无涯的嘴角扯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他的手指猛地用力。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底舱内响起。那张草图被撕成两半，接着又是四半，被他随手扔进身旁的臭水沟里。做完这个动作，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红色的瘀血从嘴里喷出，溅在脏污的衣襟上。
“想要洋流图？去阎王爷的账房里找吧。”戚无涯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蠕动着，一副咳血等死的决绝姿态。
林长风的面色没有一丝波澜。他推开生锈的铁门，靴子踩进底舱的污水里。那三个拿了银子的囚徒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林长风走到那条臭水沟旁，弯下腰，用沾满泥污的手指，将那几张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纸片捞了起来。水滴顺着纸页边缘滑落，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晕染。
他甚至没有拼凑，只看了一眼其中半张残片上的曲线。
“洪武二十一年，黑水洋东北季风期，沉船四十七艘，触礁率两成三。”林长风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在潮湿的空气中坠落。
戚无涯的咳嗽声突兀地停住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猛地睁开，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青衫沾泥的男人。
“你图上画的这条折线，季风转向度数偏了十五分。”林长风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拇指在算盘的边缘摩擦了一下，“按照这图走，左舷会吃满风，龙骨撑不过三个时辰。还有，占城以南，暗礁分布的间距不是你标的三里，是一里半。”
每一个字，每一组数字，都精准地敲击在戚无涯最引以为傲的海象记忆上。
“官府的仁义救不了你的命。”林长风将那几张废纸随意地扔回水里，“但算盘上的数字，能让你看到真正的深海。”
戚无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死死咬着牙，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像一柄重锤，彻底瓦解了他对外行官僚的防备。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一个囚徒，对方只在乎数据。而这种对数据的绝对掌控，正是戚无涯毕生追求的东西。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戚无涯枯糙的手指颤抖着伸向身后的烂草堆。他在里面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油布解开，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羊皮真图。
他将羊皮图往前一递，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整个人像被抽断了脊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强行绘图透支了太多心血，这口心气一散，濒死的躯壳再也支撑不住。
叶南星在后方死死攥着装有药渣的破碗，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紫禁城。
内廷暖阁的铜鹤香炉里，安神香的青烟笔直地升起。烛芯偶尔爆起一团微小的火花，发出“啪”的轻响。
萧仲仪端坐在红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南线密报。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缓慢地移动，纸页翻折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密报上写着：陈长生弃官场酒局，入龙江营底舱。
萧仲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纸压平。旁边的太监轻手轻脚地端上一杯热茶，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萧仲仪拿起朱砂笔，笔尖在砚台边缘缓慢地刮去多余的红泥，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他在密报的侧边空白处，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下八个字。
随其沉浮，只观不救。
写完，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一张针对异数的长线观测网，随着这八个字的落下，在无声无息中进一步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