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啦！”
尖锐的瓷器碎裂声在空旷的金銮殿上空炸开，那是朱棣手边的建窑青花茶盏被猛地掼在御阶上的声音。碎瓷片裹着滚烫的茶水飞溅开来，顺着汉白玉的台阶一路往下滚，有一片锋利的边缘一直滚到了谭修竹的膝盖前。
朱棣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冰冷的风。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个还梗着脖子、额头上沾着灰土的老官僚。皇帝的胸膛微微起伏，鼻腔里喷出粗重的呼吸声，那种实质般的威压像一座山一样砸了下来。
谭修竹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惊得双膝一软。他那原本因为亢奋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煞白。他呆滞地看着御阶上那双布满血丝的龙目，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
“陛下……”谭修竹嘴唇哆嗦着，干瘪的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金砖，“臣是依太祖遗训……查核工部用度……那账面上确实有……”
“朕的内廷修缮，何时轮到工部来查账了？！”
朱棣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声嘶力竭地咆哮，但语气中的冰冷如同三九天的冰窟，冻得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短短的一息之间，大殿里的局势发生了剧烈的翻转。
刚才还跪在谭修竹身后、慷慨激昂高呼“附议”的那几名御史，此刻仿佛被地上的金砖烫了膝盖。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死死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没有一个人再敢抬头看谭修竹一眼，更有甚者，膝盖悄悄向后挪动了半尺，生怕龙椅上的目光扫到自己。
原本围聚在谭修竹身边的清流言官们，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开。他们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低垂着头，将谭修竹彻底孤立在殿中央。一个肉眼可见的空心圆圈在大明朝堂的中心成型，这就是官场最冷酷的生态。
林长风依然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眼帘半阖，将那把黑木算盘悄悄收回了宽大的袖中。他的目光掠过谭修竹颤抖的脊背，没有任何怜悯。
一直像一截枯木般立在御阶之侧的萧仲仪，在这个绝佳的时机缓缓动了。
他微微躬下身，目光平淡地扫过瘫软在地的谭修竹，用那种特有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嗓音开了口：“万岁爷息怒。谭大人或许只是岁数大了，记性不好，分不清外朝和内廷的界限。这妄议内廷的罪过，想来也不是他有心为之，只是这规矩，怕是真的坏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切断了谭修竹最后的生机。他没有给谭修竹扣“欺君”的大帽子，只用“妄议内廷”四个字，就彻底定死了性质。
朱棣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剥去他的一身皮！交禁军，拖入天牢。褫夺所有官阶，听候发落！”
殿外值守的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军立刻大步跨入殿内。他们没有丝毫客气，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谭修竹的胳膊，将他从地上粗暴地拖了起来。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是为大明看住库银啊陛下！”谭修竹的腿在地上拖拽着，发出凄厉的喊声，但声音很快被殿外的风雨声淹没。
在经过大殿门槛时，他的乌纱帽撞在门框上，骨碌碌
滚落下来，掉在了一名言官的皂靴旁。那言官吓得猛地一缩脚，像避开什么瘟神一样，小心翼翼地绕到了另一边。
谭修竹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午门外。殿内的死寂比刚才更加压抑，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林长风迈出了一步，踩碎了这份死寂。
他走到殿中，双手捧起一份折子，语气依然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既然工部的陈账已明，这份有关迁都先期预算的草案，是否可请户部和工部照此签发？”
他在最合适的时间，抛出了那份之前被谭修竹死死卡住的方案。在皇权余怒的威压下，此刻谁敢跳出来反驳，谁就是下一个“妄议内廷”的乱党。
朱棣甚至没有翻开折子看一眼，直接丢给旁边的秉笔太监：“照准，用印。”
林长风低下头，双手接过那份盖了鲜红大印的预算案。从这一刻起，工部实务的控制权，彻底回到了他拨弄的算盘上。
与此同时，远在外城的工部值房。
屋顶的漏水滴在墙角的破铁锅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薛铁寒像一尊干瘪的泥塑，蹲在杂乱的文书堆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眼底布满了血丝。
“砰！”
两名穿着蓑衣的内廷差役一脚踹开了木门。他们手里拿着接管工段的腰牌，目光傲慢地扫过屋内：“谭修竹倒了，所有账册即刻封存！闲杂人等，全都滚出去！”
薛铁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慢慢站起身，那张枯瘦的脸上爆发出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凶光。
他不接受。大明的律法写在纸上，真的就是真的，假的怎么能因为主官倒台就被强权抹平？他伸手摸向腰间那半截验损铁尺。
当最前面那名差役伸手来抢夺案头的底单时，薛铁寒猝不及防地挥出了铁尺。“砰”的一声闷响，铁尺重重砸在差役的颧骨上，血水瞬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趁着对方惨叫倒地的瞬间，薛铁寒将那本记录着真实物料验收不合格的底单死死塞进贴肉的怀里，撞开门边另一个发愣的差役，一头扎进了外头昏暗的泥水里。
冷雨打在他的脸上，薛铁寒在泥泞中狂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刺痛。他没有去找旧日的同僚，他知道现在没人敢沾谭修竹的边。他直奔常规的上访通道——通政司。
然而，在距离通政司衙门还有半条街的巷子口，他猛地刹住了脚步，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砖墙上。
衙门口没有守卫，只有几个穿着普通蓑衣的人散漫地站着。但薛铁寒常年在底层打滚的直觉救了他。那几个人站立的姿势，以及蓑衣下摆微微鼓起的弧度，无一不彰显着那是东厂暗桩藏着短刀的轮廓。
正规官道被彻底封死了。
薛铁寒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底单，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外城最脏乱的贫民区方向跑去。他被迫放弃了大路，企图绕过这片封锁区，穿过那些迷宫般的暗巷，去敲都察院的后门。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数字反杀的罗网中，从来就没有哪条暗巷是留给失败者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