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大明长生:我熬死了十六位皇帝- 第293章 泥泞断供合规的护身符-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93章 泥泞断供合规的护身符
    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右侧的车轮生生砸进一处看不见的暗坑,碾碎了半尺深的黑泥,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木裂声。

    拉车的几匹黑骡子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在黏滑的官道上徒劳地刨动,最终被迫停了下来。

    秋雨绵密如针,顺着防风棉帘的缝隙直往里钻。

    乔微影从车辕上站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反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粗糙的刀柄上缠着浸透汗水的麻绳,在冷雨中透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官道。

    大批的流民像一层厚厚的灰色苔藓,死死覆满了通往北平的必经之路。他们大多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破烂的麻布衣衫紧紧贴在脊背上。空气中,除了雨水砸在烂泥上的土腥味,还弥漫着一股久未洗浴的人体酸臭。

    “大人,走不动了。”乔微影微微侧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紧,“流民封道。这帮人饿疯了,一旦觉得咱们车上有粮,敢生撕了这些骡马。”

    车帘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掀开。

    冷风裹

    挟着冰碴子灌进车厢,林长风没有戴斗笠,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几十步外那些像麻木枯木般的身影上。大明的底层盘子,在北平的秋雨里已经碎成了一滩烂泥。

    “把后面两辆拉杂物和备用帐篷的板车卸了,直接推进沟里。”林长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从袖口里摸出两锭足色的官银,准确地掷向人群最前方一个手里紧紧攥着削尖木棍的干瘦汉子脚下。

    银锭砸在泥水里,溅起一蓬黑汤。

    汉子愣了一息,随即发疯般地扑进水洼,将那两锭银子死死压在肚子下面。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但在乔微影手下挥舞的马鞭和那实打实的现银双重作用下,硬生生向两侧挤开了一条缝隙。

    马车舍弃了辎重,碾着泥泞强行突入。

    一个时辰后。

    “吁——”乔微影猛拽缰绳,车轮在次级护堤工段外围的烂泥里彻底罢工。

    林长风没有撑伞,直接跳下马车,靴底踩进湿滑黏腻的黑泥里。

    浑黄的河水翻滚着拍打着残破的堤坝,几处溃点像烂疮一样向外涌着泥浆。现场没有规整的防波木桩,也没有成排的粗麻沙袋。

    泥水里泡着百十个老弱病残的民夫,正徒手将一些带叶的残枝和烂泥往溃点里塞。

    “给老娘顶住!退一步,今天的口粮全扣!”

    一声嘶哑的怒吼穿透雨幕。

    林长风循声望去。江云杪半个身子泡在齐腰深的浊浪里。她头上包着粗布巾,布料已经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额头上。她肤色微褐,眉眼间透着一股不认命的野性,正挥舞着一把豁口的铁锹,带着几个老汉死死堵在一个管涌前。一个浪头拍碎在她膝盖上,她咬着牙,连晃都没晃一下。

    风里飘来一股劣质草药熬煮后发酸的气味,那是营地里用来给民夫吊命的残渣味。

    乔微影跟着跳下车,甩掉靴子上的泥块,走到林长风身侧。她常年在陆路上跑,眼睛极毒,视线飞快地扫过堤坝上那些可怜的填补物。

    “木料不对。”乔微影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几根刚被拖进泥水里的树干,“这些全是周围野林子现砍的杂木,连个防腐的桐油底子都没有。上游拨下来的红松和铁木,一根都没运到这儿。”

    她蹲下身,捻起一把泥土里的碎石屑搓了搓,拍掉手里的泥渣:“沙袋也是空的,里头掺的全是河底挖上来的烂泥,根本吃不住水。大人,这绝不是什么天灾折耗。这种断供,是有人在源头上把料子吃干抹净了。”

    林长风站立在风雨中,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搏命的底层人,没有任何表情。

    “哎哟!钦差大人!您怎么这大冷天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了!”

    不远处的临时账棚里,匆匆钻出一个人影。骆思敬头顶着一把油纸伞,脚下踩着高底的防泥木屐,一身官服外头套着防雨的蓑衣,却依旧穿得规规矩矩。

    他快步走到林长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满脸堆着谄媚的笑,眼睛习惯性地眯成了一条缝。他伸出手,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蓑衣领口上根本不存在的泥点。

    “下官水利副使骆思敬,迎驾来迟,还望大人恕罪。”骆思敬深深作了一个揖。

    林长风的视线从江云杪那边收回,落在骆思敬那张干瘦的脸上。他没有还礼,语速极慢地开口:“防波木料和石料呢。”

    “大人明鉴啊!”骆思敬立刻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眉毛拧成了一团,“这连日的秋雨,陆路难行,物资折耗太大。下官也是愁得好几天没合眼了。不过大人放心,所有的折耗,下官都是严格按照新法的规矩,一笔一笔核算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半分马虎!”

    骆思敬转过头,冲着账棚方向招了招手。

    两名小吏抱着厚厚的一摞账册和单据跑了过来。骆思敬接过最上面的一沓签收单,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林长风面前。

    林长风伸手接过。纸张在风雨中微微发抖。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张单据上,都有车头和押运小吏的红泥印鉴,签收的日期、损耗的木料数目、因为雨水而涨出的运费补贴,一丝不苟,完美得像是一份教科书般的合规模板。

    “这账做得真干净,连一滴血都看不见。”林长风看着最末尾的那方大印,声音轻得仿佛直接被雨水打碎。

    骆思敬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见林长风看完了最后一张单据,便转过身,对那个抱着黄铜包角匣子的小吏扬了扬下巴。

    “去,把这些签收单,还有昨天刚理出来的总账,连同‘巡河御史次日复核’的公文,一起装进正红匣子里。”骆思敬提高了一点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落在林长风的耳朵里,“记住了,上三道封条,落锁。这是要等着三司会同复核的铁证,少了一张纸,唯你是问!”

    小吏熟练地将林长风刚看过的单据收拢,塞进匣子,贴上交叉的封条,咔哒一声落了那把黄铜大锁。

    骆思敬转过头,依然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大人,新法虽然精妙,但咱们也得按朝廷的规矩来。这账既然已经入了复核的库,在御史没点头之前,下官也不敢擅自拆封,还望钦差大人体谅基层的难处。”

    这是一次明目张胆的嘲弄。骆思敬用官场的冗长程序,在林长风面前竖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壁垒。公文一旦封存,在三司没有正式发文前,哪怕是钦差,强行破锁也等同于越权乱法。

    风更大了,夹杂着河水的腥气。

    林长风静静地站着,大拇指的指甲已经深深刺入掌心,粗糙的朝服布料在手心里搓出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看着那个上了锁的红匣子,又转头看向堤坝上。江云杪正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用肩膀死死顶着一块刚刚滑落的烂木桩,泥水倒灌进她的嘴里,她连咳嗽都来不及。

    大明律,他倒背如流;新法,也是他用来破局的利刃。

    但现在,这套账法,却成了骆思敬这种底层官僚合法截留保命银的护身符。一万两的救命钱,就这么在完美的印鉴和合规的损耗中,凭空蒸发了。明面上的账没有一文钱的贪墨,但活人正在泥水里等死。

    一股沉闷的挫败感像湿透的棉花一样堵在胸口,让林长风的呼吸变得微微发急。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骆思敬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径直走到乔微影面前。

    “你手底下那些走这条线的骡马车,平时的运力底册,带在身上了吗?”林长风盯着乔微影的眼睛,声音里透出一种不计后果的冷硬。

    乔微影被这眼神刺得一缩,下意识地摸向怀里:“车行规矩,每天一记,车辙印深浅和马匹草料都有数,就在车厢的暗格里……”

    “拿出来。”林长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彻底烧尽,“官府的账查不破,我就查你的车轱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