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夹杂着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在方氏票行的后巷回荡。实木门板上的防水桐油在这股蛮力的砸击下剥落,门轴处簌簌地掉下几缕灰尘。
后堂的门栓刚一被拉开,一个完全看不出人形的物体便重重地砸进了门槛内。那是一个浑身裹满黑色江泥的伙计。他倒在地板上,泥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丝在青砖上迅速蔓延开来,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一股江底淤泥的腥臭与刺鼻的血腥味。
伙计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抽气声。他死死攥着一个牛皮袋,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其撕开,将那块浸透了鲜血、已经发硬的粗布拍在了方济安的脚边。
方济安脸上的横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一声。当他低头看清粗布上那四个用指血写就的“堤毁人亡”时,瞳孔深处的商贾本能瞬间击穿了伪装的镇定。
“这……这堤保不住了……”方济安的嘴唇惨白,语无伦次地转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林长风,“陈先生,这银子砸进去就是打水漂!水把头连血书都送来了,工段一塌,我们方家所有的账底都会被这笔死账拖垮!不如现在就封库,留得青山在啊!”
他肥胖的双手在胸前不停地搓着,暴露出了在体制倾轧与自然天灾面前,地方绅商最底层的极限软弱。
林长风没有抬头,甚至连视线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地上的血书和崩溃的方济安。他的左手搭在桌面那把黄花梨木算盘上。
“啪。”
中指一挑,一颗木珠重重地撞击在横梁上,清脆的撞击声在这间充满恐慌的屋子里如同爆竹般炸响,硬生生切断了方济安尚未出口的哀求。
“他从次级护堤游暗流进城,身上的江泥是从西段老堤底翻出来的黑土。”林长风的视线只盯着算盘上的数字,语气比屋外的冰雨还要冷硬,“以水流的脚程和泥浆的风干程度来看,西段决口的时间还有最后五个时辰。”
“啪,啪,啪。”林长风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算珠的对撞声连成一片,在空旷的室内形成了一种让人无法喘息的数字压迫感。他用这纯粹理智的推演,无情地碾压着方济安的情绪杂音。
“五个时辰。半个时辰取银,三个时辰装车,半个时辰走暗道出城。”林长风的手指骤然停住,最后一颗算珠卡在底槽边缘,“半日之内,真金必须砸在江云杪的堤坝上。去开地库的铁锁。”
方济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林长风那种完全无视生死的算计面前,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双手去摸腰间的钥匙。
空间跨越至平遥暗巷。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的瓦当连成水线砸向地面。谢停舟站在一处废弃的磨坊后墙阴影里。他的右耳一直伴随着尖锐的耳鸣,这是幼年受创留下的旧疾,在阴雨天尤为严重。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按了按失聪的右耳轮廓。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磨坊残破的石碾子上。谢停舟抽出绑在鸽腿上的信管,手指捻动取出丝帛。在看清“于盲区截斩”几个字的瞬间,他眼底的冷漠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没有片刻迟疑,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把不反光的短柄匕首。借着昏暗的天光,谢停舟的目光扫过磨坊对面的青石砖墙。在离地不到一尺的墙根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但青苔的纹理中,隐约透出几道不自然的人工折线。
那是暗档司录局留给庞九重的“清道接应标记”。
谢停舟蹲下身,匕首的刀尖精准地刺入砖缝。手腕猛地发力一绞,“哧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砖面上的石灰连同青苔被整块刮落,石渣簌簌地掉进积水里。那个隐秘的接头暗号瞬间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烂坑。外围接应的视线,在这一刻被彻底物理阻断。这张孤立的猎杀网已经张开。
“哒,哒,哒。”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弱的光晕从巷子另一头传来。那是平遥巡检司的夜巡队伍。两名提着防风灯的差役正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鬼天气。
谢停舟的身体微微下沉。就在他身后不足三步远的泔水沟边,三名身穿黑衣的死士已经完全将自己埋入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黑泥糊满了他们的脸和兵刃,只留下鼻孔在雨水中极其轻缓地喷出一点点气流。
巡检的灯笼光晕在水洼中晃过,刺眼的反光扫过烂泥坑的边缘。死士的心跳在胸腔里极其缓慢地跳动着,手指死死攥着兵器的握柄。两名差役对脚下隐藏的杀机毫无察觉,踩着水花走过了转角。留给隐河死士动手的时间窗口,被压缩到了令人窒息的极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暗巷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沉重且不规则的脚步声。
庞九重弓着背,右手里提着那只装满错押提款凭证和部分散碎现银的木箱。木箱的重量让他的肩膀塌陷得更加厉害。鞋底踩碎水洼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贪婪与紧张在他的脸上交织出一种病态的扭曲。
就在庞九重即将
踏过那块被刮毁了标记的墙角时。
雨幕中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三道口子。
没有任何呼喊,也没有任何起手式的停顿。散发着馊臭味的烂泥中暴起三道黑影。最左侧的死士手中的钩镰枪贴着地面横扫而出,枪刃在雨水中划出一道致命的暗弧。
庞九重的瞳孔在瞬间扩张到了极限。常年混迹特务底层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欲,左手猛地向后腰摸去,一把短刀刚抽出一半。
“噗嗤。”
钩镰枪的内刃精准地切过了庞九重握刀的左手手腕。滞涩的切割感伴随着筋腱断裂的闷响,左手手筋被彻底挑断。短刀脱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庞九重张开嘴,刚刚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嚎,第二名死士的枪刃已经从右侧斜向上抹过了他的脖颈。
冰冷的铁器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气管和动脉。温热的鲜血呈雾状喷洒出来,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瞬间打湿了周围的墙面。庞九重庞大的身躯像一袋被抽空了的米糠,沉重地砸在泥水里。木箱脱手滚落,几张染血的凭证散落出来。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废话的降维碾压。
战斗结束得比雷声还要短暂。
谢停舟从阴影中走出,冷眼看着地上抽搐的尸体。死士们动作熟练地掀开了磨坊后方地窖的沉重木盖板。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用来发酵砌墙石灰的泥灰池。
庞九重的尸体连同他身上带有特务标记的衣物,被死士一脚踹进了地窖。
“咕嘟……咕嘟……”
浓稠的泥灰浆表面泛起几个浑浊的气泡,伴随着一阵粘腻的吞咽声。黑色的水面很快就将那些刺眼的血迹和躯体彻底掩盖,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
谢停舟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几张沾满泥水的错押提款单。他从袖口抽出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随后再次按了按自己一直轰鸣的右耳。看着泥池恢复平静,他眼中那股誓要查清隐河坏账幕后黑手的执念,在黑夜中越发浓烈。他将丝帛重新塞入信鸽腿管,放飞了清道完成的回执。
而在此刻的平遥票铺大堂内。庞九重那把沾血的短刀还遗留在暗巷,宋归尘却并没有按照常理将已经盖印的凭证放入流转槽放行。
她冷冷地注视着门外肆虐的风雨,左手抓起一把沉重的黄铜锁头,将平遥节点原本敞开的内部流转木柜,咔哒一声,从内部死死地扣上了死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