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的靴底踩在外城黑市暗巷黏腻的石板路上，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粘连声。
他摸了摸袖口。为了在特务屠刀下雇死士抢出沈氏幼子，他已经耗尽了京畿一带所有可动用的机动暗银，连南线的底契都压了出去。现在的资金链已经见底。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成色驳杂的玉佩，连同几枚碎银，拍在牙行当铺油腻的木柜台上。
瞎了一只眼的牙行管事捏起那块玉佩，对着昏暗的豆油灯照了照，干瘪的嘴唇撇了一下：“陈掌柜，这成色可换不来你要的活计。如今城里风声紧，顺天府到处抓乱党。”
“一张路引，一具刚死不久、没人认领的溺水女尸。”林长风没有理会他的试探，木然地提出要求。
管事将玉佩揣进怀里，又把桌上的碎银扒拉进袖子：“路引好办，拿城隍庙那边的死户改一下就行。尸体嘛，今晚护城河刚捞上来一个跳河的暗娼，泡了一天，脸都胀了。便宜你了。”
林长风点点头，拿着写好名字的路引，转身没入黑市的浓雾中。
子夜过后，一辆破旧的泔水车停在方氏票行的后巷。两名黑市苦力将一个沉重的麻袋卸下，重重地扔在后院的泥地上，随后推车离开。
林长风解开麻袋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散开。
阮青芷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从门内走出。她将灯笼压低，昏黄的光线照在那具惨白肿胀的女尸上。面容已经无法辨认，身形与她有几分相似。
她蹲下身，抓住女尸的右腕，准备将其翻转确认衣物体貌。
突然，阮青芷的手指停住了。她将灯笼的光晕凑近了几分。
女尸苍白浮肿的手腕处，赫然横着两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翻卷后又泡发的怪异状态。那是锦衣卫诏狱特有的“铁琵琶”扣具留下的旧伤。
“这根本不是什么暗娼，这是从诏狱里折磨死后扔出来的犯人！”阮青芷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抬头看向林长风，“明天仵作只要一看这手腕，伪造投井的局立刻就会崩溃，顺天府会直接通报锦衣卫。”
林长风的视线扫过那处勒痕，脸色阴沉。
再去黑市换尸体已经来不及了，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顺天府和锦衣卫的封条随时会贴上大门。
他从内衫里摸出一个用厚实油布层层包裹的瓷瓶。这是他之前为了洗掉某些账册上的死硬暗记，在黑市换来的强酸药水。
拔掉木塞，一股比尸臭更刺鼻的酸涩气味弥漫开来。
林长风蹲下身，将瓶口倾斜。透明的液体滴落在女尸手腕的勒痕上。
“嘶嘶——”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一团白烟腾起。女尸手腕处的皮肉迅速溶解，焦黑的烂肉和黄色的组织液混合在一起，彻底破坏了原本的伤痕形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溃烂。
为了保险，林长风面无表情地将剩下的药水尽数倒在女尸浮肿的面部。强酸灼烧骨肉的味道让阮青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偏过头，用袖子死死捂住了口鼻。
处理完痕迹，两人合力抬起尸体，将其推入后院那口长满青苔的废井中。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林长风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碎石，在井口的青砖边缘用力刮擦了几下，留下几道新鲜的抓痕。他又扯下女尸的半只布鞋，卡在砖缝里，伪造出一个挣扎后落水的现场。
阮青芷站在井边，听着井底泛起的水泡声渐渐平息。
她转身走回大堂，将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叠要害表账和逆推草图，尽数投入了火盆中。黄麻纸在高温下卷曲、碳化，火舌吞噬了那些足以致命的墨迹。
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阮青芷脱下带有方氏票行标志的绸缎外衣，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她将头发打散，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抓过林长风放在桌上的路引，贴身收好。
她提起一个小包袱，走到后门边。
“这笔烂账平了。”阮青芷刻意避开了林长风的视线，目光落在门框上，“陈大人，后会无期。”
没等林长风回应，她便沿着南下的商道走入夜色，彻底脱离了这盘死局。
次日清晨，初升的太阳照在北平灰冷的街道上。
数十名锦衣卫校尉踢开了方氏票行的大门。木栓断裂的声音宣告了查封的开始。
为首的百户提着绣春刀，直奔后院。几个校尉在废井边发现了那只卡在砖缝里的鞋子，随后用挠钩将井里的尸体拽了上来。
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面部和手腕被泡得溃烂不堪。百户嫌恶地捂住口鼻，用刀鞘挑了挑尸体身上的衣服。
“衣服对得上，是方家那个算账的。脸烂成这样，估计是投井前磕在井壁上了。”百户连仔细查验的兴趣都没有，挥了挥手，“报个票号算师畏罪投井，把院子贴上封条结案。”
隔着两条街的一条冷巷里，林长风头戴斗笠，靠着潮湿的墙壁。听着远处票行里传出结案的吆喝声，他确认火盆已经化灰，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晨寒中散开。
明面上的查抄以这具尸体画上了句号。但林长风不知道，在距离北平千里之外的平遥。
地下暗室里，谢停舟坐在一张宽大的长条原木桌案后。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杂音，油灯的光晕落在桌面上。
谢停舟的视线死死盯在一张边缘泛黄的提款单据上。那是林长风在静默期越权抽调资金的凭证。他在前几日已经察觉到了这笔账的异常，并将其穿在铁签上。
现在，他将单据取下，举过头顶，迎着光晕仔细观察。他的目光穿透了纸面上合规的印鉴，落在了纸张右下角那个半月形的褶皱上。
他用指甲轻轻拨弄着那处褶皱的边缘。黄麻纸的植物纤维在那里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生硬地挤压断裂。这绝不是存放不当造成的痕迹，这是有人在时间卡死的情况下，用力死死掐出来的受力点。
这笔巨款，绕过了隐河最核心的三钥审批流程。
谢停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将提款单放下，用一个黄铜镇纸压住。随后，他拉开手边常年落锁的抽屉，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旧底册，开始逐条比对近期的密押流水。
那把一直藏在他心里的猎刀，顺着这张微小的褶皱，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