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洞上方的动静越来越稀疏。林长风估摸着柳寄遥的大半人马已经被那场挤兑风暴调走,他撑起冻得青紫的双手,开始在狭窄的冰面上调转方向,顺着原路往营帐折返。
每一寸的挪动,都在对抗着这具躯体对极致寒冷的生理本能。手肘在粗糙的冰渣上磨破,血液尚未流出便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林长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白气,但他脑海里的算盘却打得异常清晰。
从暗渠口钻出,重新踏入那个拉着厚重屏风的视觉盲区时,帐内的温度依然低得滴水成冰。
林长风没有停顿。他走到那堆早被自己用香料覆盖的炭盆前,用指甲翻卷的双手,从最底层扒出几块还带着一丝微弱余温的死炭。他动作机械地走到床榻边,掀开厚重的狐裘被子,将那点可怜的余温均匀地按压在床榻中心,随后将狐裘严丝合缝地裹紧。
从帐外看,那微微隆起的被角和一丝残留的体温热度,完美地营造出一个京官因受不住严寒而一直在榻上蜷缩安睡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林长风坐在矮凳上,将冻僵的双手缓缓靠近那个已经没有任何火星的铜盆,安静地等待着特务的最后核查。
而在营帐后方三十步外的风雪中。
雷无锋正缩着脖子,顺着那道陡峭的雪坡边缘来回转悠。他的手揣在羊皮袄的袖筒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这鬼天气。身为巡山营的总旗,他比那些站桩的锦衣卫更懂得如何在这片林子里找乐子,也更懂得怎么看地上的痕迹。
他本来是想再摸索一圈,看看那文弱京官是不是还埋了别的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走着走着,他的脚尖突然磕到了一块坚硬的不规则凸起。
雷无锋停下脚步,低头用脚尖踢开了上面覆盖的浮雪。
那是一块被人硬生生从地里抠出来的冻土碎块。在这个本该连铁镐都砸不动的时节,这块土出现得极不合理。雷无锋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那块土上摸了一把。借着昏暗的雪光,他看到碎冰的边缘,挂着几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用大拇指蹭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没有野兽的腥臊味,是人血,而且刚冻结不久。那形状,分明是被人的指甲生生刮出来的。
雷无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顶连一丝亮光都没有的营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娘的……那软脚虾根本没在帐子里挺尸。”雷无锋在心里暗骂。他立刻意识到,那个随手扔出两百两现银的陈大人,不仅没被锦衣卫逼死,反而还在暗地里倒腾着什么逃生通道。
就在这时,一阵比风雪更嘈杂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从两里外的集镇方向飘了过来。
几名原本在林子外围设卡的巡山营小卒,正缩在背风处搓着手闲聊。
“听说了没?外头镇上的汇通号被人砸了!”一个小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几千号人去兑现银,说是连掌柜的算盘都被踩烂了。现在镇上所有的商号都挂了免战牌,一张银票都换不出半个铜板。”
“那不废话嘛,银子全冻在库里了,现在谁手里拿着那轻飘飘的纸,谁就是攥着一堆废铁!”
雷无锋蹲在雪地里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只揣在怀里的手,死死地捏住了那两锭沉甸甸的雪花银。冰冷的触感原本是他这几个时辰里最大的慰藉,但现在,这触感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心口上来回拉扯。
他清楚地记得,陈长生给他的那些银子,上面没有任何官府的戳记,光溜溜的。这意味着这些银子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私账。如今集镇上的钱庄被砸,大额的会票和私账现银彻底成了死钱,根本流通不出去。
“拿老子寻开心……”雷无锋猛地站起身,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脸上的横肉因为暴怒而狰狞起来。
恐慌在瞬间转化为了被戏耍的耻辱感。他觉得那个看似退让的京官,实际上是在用一堆马上就要变废铁的银子,空手套白狼地买了他的命。
他转过头,看向原本森严的锦衣卫防线。因为集镇的暴乱,柳寄遥刚刚抽走了大批人马,原本五步一岗的暗哨,现在拉长到了十步一岗,露出了极其明显的空当。
雷无锋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拿银子,而是死死攥住了那半截带着泥土的伪装引线。
“既然银子成了废纸,那就拿你的命换前程!”他在心里发狠地想道。那点对京官残存的畏惧,被对权力的贪婪彻底碾碎。只要把这根引线交到锦衣卫手里,坐实了陈长生在皇家猎苑埋火药的死罪,他雷无锋就能直接越过巡山营的编制,捞个校尉当当。
他没有再犹豫,抬脚踩着碎雪,借着风声的掩护,朝着锦衣卫防线的缺口摸去。
帐内。
林长风坐在矮凳上,听觉在极度安静中被放大了数倍。帐外雪地里那微弱的“咯吱”声,从营帐后方绕过,渐渐向着柳寄遥的营地大帐方向远去。
林长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也猜到了那头贪狼去干什么。
他没有惊慌,那张惨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在脑海里那张复杂的爆破参数图上,轻轻拨动了一个数字。雷无锋那一百八十斤壮硕的肉体,被他冷漠地加进了那个即将引爆的填炉死局里。这家伙不仅不会破坏计划,反而会用他的骨头,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雪地里,雷无锋越跑越快。
他避开了巡山营自己的常规哨卡,专挑锦衣卫防线的空当钻。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冻结在胡须上,但他浑身却燥热得发烫。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攥着那截伪装成枯藤的引线,手心里渗出的热汗几乎要把那点劣质火药的残渣化开。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狂奔的每一步,都在替帐子里那个闭目养神的人,补齐最后一点死局的重量。
同一时间,锦衣卫前线交割处。
柳寄遥带着满身的风雪和煞气,大步跨过了那道警戒线。他刚从集镇那边抽身,流民的血还沾在他的飞鱼服下摆上。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融雪。
当他看到原本严密的猎网因为分兵而出现的空当时,眼角那颗黑痣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受够了。受够了那些查不出实证的劣质火药味,受够了那个用熏香掩盖一切的京官,更受够了这种被一帮底层的泥腿子暴乱牵着鼻子走的憋屈感。
属于文官系统那套“查有实据”的规矩,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撕碎。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办案的冷静,只剩下纯粹的野兽捕猎时的凶残。
“锵!”
绣春刀出鞘,惨白的刀光在雪夜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不用查了。”柳寄遥的声音穿透了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令,“所有弓弩手,上弦。对准那顶帐篷。我不管里面是活人还是死人,给我射成马蜂窝。”
周围的锦衣卫暗哨瞬间动作起来。
“嘎吱——嘎吱——”
密集的木质弓弦被强行拉满的声音,在压抑的雪夜中接连响起。无数支绑着油布引火物的羽箭,在风雪中被点燃,箭头那点幽暗的火光,齐刷刷地对准了数百步外那顶孤零零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