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如同张开巨口的黑色猛兽,将半空中的一切活物生吞。
失重感在瞬间剥夺了五脏六腑的安稳,狂风化作无数把粗糙的挫刀,狠狠剐蹭着林长风的脸颊。他没有做任何蜷缩护住要害的本能动作,反而彻底放松了四肢的肌肉。那匹被他顺来的瘦马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后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崖壁上,血肉爆裂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瞬间吞没。
紧接着,林长风的后背撞上了第二处断层。沉闷的断裂声从他的脊骨处传出,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的身体像破布口袋一样弹开。积雪夹杂着脸盆大小的碎石,如同冷酷的磨盘当头砸下。大腿骨被巨石生生碾断,尖锐的骨茬刺破了狐裘的内衬。极度的痛觉毫无保留地顺着神经冲进脑海,但他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波澜,大脑深处那台冰冷的算盘还在机械地跳动,精准地感受着生命体征流失的速度,等待着那个彻底归零的阈值降临。
崖顶之上,地层崩塌的余威还在蔓延。大范围的雪浪倒灌,让柳寄遥苦心经营的扇形包围圈彻底瘫痪。数名张弓搭箭的锦衣卫暗哨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脚下龟裂的冰面吞噬。柳寄遥死死扒住一棵半截枯松的树干,绣春刀深陷入冻土,眼角那颗黑痣因为用力过度而涨得通红。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雪尘里,短时间内,整个特务调度系统陷入了物理上的绝对停滞。
而在这片视野被白毛风彻底绞碎的混乱中,崖底侧方的一条缓坡滑道上,正有一队人影借着雪雾的掩护无声切入。
谢停舟压低了重心,脚下的特制雪橇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白痕。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四个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大氅的暗网精锐。风雪完美掩盖了木板摩擦冰面的声音。谢停舟的目光紧紧盯着下方不断堆积的雪堆,脑海中快速过滤着上方锦衣卫的视线死角。他们在满天飞落的乱石中穿插,犹如几道灰色的幽灵,精准地滑入那片崩塌残骸的最深处。
但悬崖底部并不只有他们。
崩塌边缘的一处斜坡上,几名灰头土脸的巡山营残兵正相互拉扯着从雪坑里爬出来。他们是被雪浪边缘扫落的幸存者。带头的兵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拍打着身上的冰渣。他抬起头,没有看上方正在寻找生路的同袍,而是死死盯住了前方不远处半埋在雪里的一截华丽衣料。
“那京官的大氅……”兵卒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的本能立刻压倒了对雪崩的恐惧。在巡山营这种清水衙门,一件上好的狐裘够他们吃上三年。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在散落的残骸和碎骨中用力翻找,试图扒下任何值钱的物件。旁边的一个胖子一边跟着翻找,一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粗粮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冻硬的面饼摩擦着牙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踏入了死神的领地。
十几丈外,一处由三块巨石天然搭成的防风岩缝后方。
晏雪翎正捂着被撞破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是被雪浪强行推到底部的,若不是最后关头缩进了巨石的夹角,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张肉饼。她抹掉眼睫毛上结冰的血水,试图辨认方向。
然而,当她的视线穿过岩石的缝隙,落在前方那处凹陷的雪坑时,呼吸突然停滞了。
空气中,除了风雪的土腥味,还渗出了一股极其浓烈、带着温热的血腥气。
那件破烂的狐裘下,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残躯。晏雪翎认得,那就是半刻钟前站在悬崖边,冷血地将自己踢入生门,然后自我献祭的京官陈长生。那具身体本该在万吨巨石的碾压下变成一滩肉泥。
但是,那滩肉泥正在动。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闷响,大氅下的断骨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强行从翻卷的皮肉里倒刺回去,生硬地进行接驳。被碾碎的肌肉组织像活物一般蠕动、交织,温热的鲜血甚至来不及渗入冰雪,就被重组的肉体重新吸收。
晏雪翎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岩石,指甲翻折渗血却毫无察觉。她在这片雪山里见过无数被猛兽撕咬的尸体,却从未见过生命以这种违背常理、近乎妖异的方式强行倒流。这根本不是什么手段通天的京官,这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极度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她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整个世界观在这几息的画面中被彻底碾碎,陷入了长时间的呆滞与战栗。
就在这时,那几个翻找财物的巡山残兵已经摸到了复苏点边缘。
那个嚼着干粮的胖子刚伸出手,想要扯动狐裘的边缘。
他面前的积雪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
谢停舟像一头贴地滑行的猎豹,没有任何起手式的预兆,整个人从雪底暴起。他手中的暗色匕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冷光。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只有刀锋切开血肉的轻微“嗤嗤”声。
胖子的喉管瞬间被切开,气管里喷出的血沫在极寒的空气中化作一片红雾。另外两名残兵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佩刀,谢停舟的动作已经流转到了他们身后。匕首反握,干脆利落地抹过两人的颈动脉。三具尸体抽搐着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将白雪染成刺目的暗红。
谢停舟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大步跨过血泊,直接绕到了巨石后方。
晏雪翎依然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从背后伸出,粗暴地用大氅的一角死死捂住了她的双眼。紧接着,那把刚刚饮过血的匕首,冰冷地贴在了她的颈动脉上。刀锋微微下压,立刻在晏雪翎细嫩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闭上眼,活下去,就当做了一场雪天的噩梦。”
谢停舟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刀锋的刺痛终于让晏雪翎从那种非人的战栗中回过神来。她感受到了背后那具躯体传来的实质性杀意。这不仅仅是保护她不看怪物的伪装,更是一场不容拒绝的物理胁迫。晏雪翎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强行封闭了自己对刚才那个画面的所有认知。
雪坑中,蠕动的血肉终于停止了声响。
林长风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缓缓睁开双眼,原本那种将万物算计在内的冷酷理智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死寂。他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防御性的僵直状态,僵硬得像一块刚刚化冻的木板。一小时的失忆断片期,正式接管了这具刚刚重组的躯壳。
谢停舟松开捂住晏雪翎的手,快步走到林长风身边。他没有试图沟通,更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对着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浑身僵硬的林长风。他们动作麻利地将谢停舟带来的那架大型雪橇的底板掀开,把林长风像塞一件僵硬的货物一样,粗暴地塞进了底部的暗格里。随后,厚重的兽皮毯子盖在了上面,将一切异样遮得严严实实。
“走。”谢停舟低声下令。
就在他刚将雪橇的固定绳索扣死的瞬间。崖顶上方的浓重雪雾中,隐约传来了机括弹射的沉闷声响。
谢停舟抬起头,眯起眼睛。透过飞舞的冰晶,几条漆黑的锦衣卫精钢飞爪绳索已经垂了下来,牢牢地扣在了崖壁两侧的坚冰上。那些代表着皇权暴力的黑点,正不顾风雪的阻力,顺着绳索急速下滑。
生与死的物理距离,正在被无情地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