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松开了捏着枯草的手,掌心已经被冻得发青。他把身子贴在城门外满是污泥的砖墙上,看着那批次品火药堂而皇之地运进大营,却没有上前阻拦。他知道,火药的霉变只是皮癣,真正能让这十万军民葬身鱼腹的烂疮,在前面的护堤。
他压低斗笠的边缘,借着风雪的掩护,顺着城墙根向护堤的核心工段摸去。越靠近河岸,风里的水汽越重。前方的官道上,巡防营的兵丁三五成群,正挥舞着连鞘的腰刀,将沿途试图靠近河岸探查的民夫和流民粗暴地往回赶。潘自瑾的爪牙在每一个能通向护堤的巷口和泥路上都设置了木栅路障。几辆搬运木料的独轮车被推翻在路沟里,车轮还在空转。几个穿着单衣的工匠冻得瑟瑟发抖,被兵丁用麻绳像穿蚂蚱一样串成一串带走。一张由巡防营编织的法理大网,正赶在溃堤前刻意切断工段与外界的消息传递。
前方的一处设卡点,横着几根粗大的带刺木栅。一名满脸横肉的小队长正站在避风的土墙后,伸手接过一个穿着臃肿棉袍的商贾递来的碎银。小队长颠了颠银角子的分量,脸上挤出油腻的笑,挥手让商贾那辆装着细软的马车放行。
商贾的马车刚走,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难民试图贴着车辙印混过去。小队长猛地转过身,一脚重重踹在难民的窝心处。难民惨叫一声,倒在泥水里痛苦地抽搐,怀里藏着的一小块生了霉的杂面饼滚落出来。小队长弯下腰,捡起那块泥水里的面饼,嫌弃地在袖子上擦了擦,转手塞进自己的怀里。
林长风站在二十步外的风雪中,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掌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但手指随即松开。拔刀见血会引来大批巡防营的缠斗,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压低重心,双腿肌肉猛地发力,靴子踩在泥浆里溅起一片水花,像一头贴地前行的猎豹,径直冲向卡口。
“什么人!站住!”小队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惊呼一声,慌忙拔出腰刀。
林长风根本没有减速。在即将撞上木栅的瞬间,他左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重重一顿,身体借势腾空半尺。右手抽出连带刀鞘的短刀,将沉重的黄铜刀鞘当作一根短铁棍,借着下坠的冲力,自上而下狠狠砸向阻挡的木栅。
“咔嚓——”
伴随着沉闷的断裂声,小臂粗的木栅应声折断。木刺飞溅中,林长风借着反震的力道落地,肩膀顺势向前一靠,硬生生撞开挡路的两名兵丁。在他们手里的长矛还没来得及刺出之前,他已经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消失在通往城外护堤的泥泞小道中。
同一时辰,大同城内官驿。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在四名护卫的簇拥下,停在了官驿的后门。兵部钦差游照川掀开轿帘,一尘不染的牛皮官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他没有去前堂,那里本地三司的官员已经摆好了接风的酒席,正翘首以盼。他径直穿过回廊,走向官驿后院专门存放文书的机要室。
守在门外的驿丞看到来人是个生面孔,刚要开口盘问。游照川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兵部铁牌,直接怼在驿丞的眼前。铁牌边缘锋利,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森冷寒气。
“把里面闲杂人等都清出去。”游照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从现在起,这道门由我的亲卫接管。”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目光扫过屋内堆满待发文书的条案。在一张太师椅前停下,他嫌恶地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细擦去椅背上不知哪个边塞武将留下的半点泥水干痕,这才缓缓坐下,将折扇收拢,握在掌心轻轻敲击着虎口。
几个身穿锦衣的亲卫提着两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走进来,放在条案前。
“这几天大同发往京师的折子,都在这里?”游照川用折扇指着墙角几个鼓囊囊的邮包。
“回大人,因大雪封路,这三日的驿马还没发。”一名亲卫单膝跪地。
“拆。”
锋利的匕首划过粗布,邮包被粗暴地割开。游照川俯下身,挑出其中十几份封皮上印着边防急递标记的折子。那是顾长柏写下的边防预警,里面详细记录了护堤用料的亏空、粮饷的短缺和瓦剌骑兵的确切动向。
游照川甚至没有翻开看看里面的内容。他把这些浸透了前线血泪的折子,像扔废纸一样随手扔进红木箱里。“锁上。等回京后,交由兵部统一封存。”伴随着黄铜锁扣压死的咔哒声,实务派上达天听的最后一条合法通道,被他切断得干干净净。
大同城外,护堤外围的荒滩上。
顾长柏站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平时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的书生袍,此刻已经沾满了泥浆。他的随从袁景行正死死按住一个在雪地里拼命挣扎的男人。那是一个浊水窑的督造小吏,正因为恐惧瓦剌的逼近和工程即将暴雷,收拾了细软试图顺着河道潜逃,却迎头撞上了赶来查验的顾长柏。
顾长柏走上前,一把拔出袁景行腰间的佩刀。刀刃因为之前砍伐过杂木而有些卷边,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刀锋抵在了小吏的咽喉上。
“说。”顾长柏的喉音因为极度的寒冷和克制不住的愤怒而打着颤,他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护堤的核心承重段,到底在哪一段被填了沙糠?”
小吏看着平时温吞的书生眼底暴起的血丝,感觉刀锋已经割破了自己脖子上的油皮,吓得裤裆一热,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一个方位:“三……三号水闸往下,一百步……大人饶命……”
顾长柏扔下刀,转身就往河岸方向狂奔。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能听到瓦剌先锋游骑的马蹄声,沉闷得像敲在心坎上的重锤。
三号水闸外的核心工段,几个巡防营的兵丁正要上前阻拦。顾长柏身后的十几个死忠老兵直接拔刀出鞘,用明晃晃的刀背将兵丁逼退。
顾长柏冲到那段刚垒好的石堤前。表面铺着一层光鲜亮丽的青石板。他没有任何工具,直接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扣住青石板的边缘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扒。
“大人,您的手!”袁景行在一旁惊呼出声。
坚硬粗糙的石头边缘瞬间划破了顾长柏的指肉。指甲盖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鲜血,顺着灰白的石头流下,滴进泥缝里。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发力,一块沉重的青石板被掀翻在烂泥中。
石板下,没有糯米灰浆,没有夯实的黄土。赫然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是散发着刺鼻霉味的沙糠,以及几根已经发黑腐烂的朽木。木刺扎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顾长柏满是鲜血的双手插在那些松软的沙糠里,整个人僵住了。
“这大明的城墙,从来不是石头砌的,是纸糊的。”他看着指尖滴落的血,低声喃喃。
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甲片碰撞声从风雪中传来。潘自瑾带着大批披甲的督标护卫,从工段两侧的阴影里冷笑着包抄而出,将顾长柏等人死死围在了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