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雪沫刮过山坳，枯木在巨大的火堆里爆出清脆的断裂音。橘红色的火光在周围重甲步卒的铁面上跳跃，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浓稠如粥的血腥味。
雁门关外数里的这片平地，俨然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行刑场。唐惊鸿披着一件没有杂色的黑狐大氅，负手立在火堆的背风处。她的下颌微微抬起，漠然地看着前方泥泞的雪地。
两个身穿大明边军重铠的被俘将领正拼命在雪地里倒退，沉重的铁镣在冻土上犁出两道发黑的血痕。他们刚才试图趁着换防的空隙冲向北面的灌木丛，但还没跑出十丈，就被瓦剌的重甲步卒像拖拽麻袋一样生生拽了回来。
唐惊鸿没有开口劝降，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她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向下一挥。
站在两旁的持刀壮汉抡圆了膀子，厚重的战刀在火光下劈开一道骇人的白芒。利刃切开皮肉和颈椎的闷响接连传来，两颗戴着铁盔的头颅滚落在枯木火堆旁，粘稠的鲜血瞬间将周围的残雪融化成刺眼的红泥。
解决完这两个试图逃跑的活口，唐惊鸿低下头，从袖口抽出一块极其干净的白布，慢慢擦拭着自己左手护腕的边缘。那里其实根本没有沾上任何血迹。这种纯粹到极致的物理碾压，死死压在剩下几十个被反绑的大明战俘心头，周围除了木柴燃烧的声音，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山脊后方的一处枯树堆后，骆红蕖的鼻翼猛地翕动了两下。
“不对劲。”她果断反手按住林长风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抠进他肩头的单衣里。她试图将这个还没看清局势的雇主硬生生拽回身后的雪窝子里隐蔽。
但火堆旁，一个同样被粗麻绳捆成粽子的随军小吏正跪在血泊边发抖。他为了不被砍头，视线如同受惊的耗子般在四周乱扫。就在林长风的半个身子刚刚露出山脊的那个瞬间，小吏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是他！大帅，就是他！”小吏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扯着嗓子大喊，“我在大同城防司见过他！城破前，就是这个商贾在调度大同粮库的物资！他肯定知道大明军饷的暗账！抓他！别杀我！”
这声指认在死寂的营地里犹如平地惊雷。
几乎在小吏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外围防线的十几名瓦剌重甲兵便齐刷刷地转过身。沉重的铁矛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慑人的劲风，沉重的皮靴踩踏着积雪，呈半包围的扇形向山脊方向压了过来。
骆红蕖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没有任何犹豫，极其丝滑地松开了按在林长风肩上的手，身体往后一缩，整个人像一条土龙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身后最深的阴影里，将林长风一个人晾在了所有刀锋的视线中心。
林长风站在风雪口。冷气顺着残破的战旗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没有回头去看骆红蕖藏身的雪堆。在十几把滴血钢刀的逼视下，他抬起手，用一种近乎迟缓的动作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落雪。然后，他踩着干硬的积雪，以一种被迫被推上绝路却强撑架子的步态，一步步走向唐惊鸿所在的核心营地。
随着距离的拉近，林长风走过了那片临时充当刑场的空地。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两具无头尸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温热的鲜血混着泥水流淌在脚边。几十个往日里在关内高高在上的大明武将，此刻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哆嗦。
这种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惨状，像一根根粗糙的木刺，狠狠扎进了林长风的眼睛里。他引以为傲的两百多年权谋记忆，在这一刻面对绝对的物理屠戮时，显得毫无用处。那种从大同城破起就死死缠绕着他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喉咙。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血锈味。极度的刺痛反而强行泼醒了他陷入死锁的权谋惯性。他必须把人抢下来。
林长风走到了那堆烧得正旺的枯木火堆前。
火光映亮了他带着些许青灰色的脸庞。在他正对面，唐惊鸿依旧在擦拭着护腕，而一直坐在胡床上的燕如絮则放下了手里把玩的木筹，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开始了一寸寸的审视。
林长风将双手交握着，深深地藏进宽大的袖管里，以此来掩盖指尖因为受寒和高度紧张带来的轻微颤抖。他用一种刻意压抑、近乎缓慢的语速开了口。
“大同的命算完了，现在该算算你们这几个活口的价钱了。”林长风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将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砍了他们，除了费点力气，你们什么也得不到。我手里有两份大同残存内应的名单，换这些人的命。这笔买卖，你们做不做？”
他抛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虚假筹码。他的防水夹层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内应名单，只有一张证明他自己抽空资金的空头结算单。
燕如絮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出声拆穿。她单手托着下巴，像看戏一样盯着林长风看了一会儿，随即抛出了几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陆东家这算盘打得响。不过，既然有内应，为何大同南城的护堤会在洪峰来之前就塌了？这内应，到底是在替谁干活？”燕如絮围绕着大同塌方的细节，开始了反向盘问，语调不急不缓。
林长风凭借着绝对记忆，将大同城防原本的施工图纸、夯土比例以及材料缺陷信手拈来，对答如流。他试图用庞杂的技术细节在信息差上建立壁垒。
但他没有注意到，燕如絮的目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做过多停留。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盘问的间隙，频频扫过他腰侧那个极其隐蔽的防水夹层位置。每扫过一次，燕如絮眼底那种冷酷的嘲弄就加深一分。她显然已经通过之前的交锋，摸清了林长风贴身藏匿核心票据的习惯。
林长风的虚张声势，勉强拖住了唐惊鸿准备继续下达的屠杀令。但就在他以为能争取到谈判空间时，燕如絮冷笑着站起身，手腕一翻，从袖管深处抽出了一份泛黄的文书。火光照亮了文书的边缘，那上面记载的东西，正等待着将他最后的一丝底气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