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的手指停在断裂的桑皮线边缘。
戚飞鸢冲进来带起的那阵水汽,夹杂着城外浓重的硝烟味,扑在林长风的侧脸上。但他没有立刻把手从衣襟内侧抽出来,也没有看向戚飞鸢。
他转身,将案台上那些沾了灰土、边角发软的统筹白条一张张捋平。纸面上的墨迹因为潮气已经有些洇开。他迈开步子,走向卫道明那张宽大的红木公案。
最后一次,林长风把这叠代表着全城维生网的单据推到卫道明的手边。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节用力到泛出一种死人的苍白。
卫道明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他端详着自己左手拇指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慢条斯理地转动了一下,然后拿起笔架上的一支狼毫笔,用笔杆的中段抵住那叠白条,一点点地将其推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林商贾,你这又是何苦。”卫道明的语气和缓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他用宽大的袖口掩住嘴,轻轻咳嗽了一声,“本官早就说过,三千两以上的垫资,没有兵、户二部的会审大印,这是越权干政。国难当头,更要讲规矩,否则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这些废纸,你还是收回去吧。”
林长风的视线从卫道明那张充满官僚伪善的脸上移开,落在被推落至桌角的单据上。几张纸边缘悬空,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官银纾困的路径,在这一刻被彻底钉死在棺材里。
不远处的檐下,戚飞鸢扶着廊柱,连吐了好几口带血的唾沫,才勉强把呼吸顺过来。
就在一炷香之前,她怀里揣着林长风砸出来的那沓天价隐河银票,跑到了外城南面的水门。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拿着这笔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资,趁着乱军还没合围,雇一条最快的快船,顺着大运河逃回江南。
但当她赶到水陆交界的封锁线时,看到的是生铁铸成的拒马和长满倒刺的铁蒺藜。瓦剌游骑的马刀在夜雨中反光,几个试图用金条砸开城门逃生的富商,被守城的军官直接一箭钉死在城墙根下。沾着血的碎金子掉在泥泞里,任由溃兵的马蹄踩踏,连看都没人看一眼。
在那一刻,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沓银票被雨水打湿,戚飞鸢感受到了一种比刀锋更真实的冰冷:在绝对的暴力的绞杀下,钱根本买不到命。外围的生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她咬着牙跑回了后勤衙署,跑回了这个唯一还在往外撒真金白银的疯子面前。
“别抠你那点棺材本了。”戚飞鸢把贴在额头上湿透的乱发往脑后用力一抹,声音因为缺氧而沙哑,“江南商盟的那帮老东西,早就把活路给断了。”
林长风看着她。
“陆烟萝和商秋澜,花了大价钱买通了运河水门的一批守军头目。”戚飞鸢的语速极快,生怕慢一息城就破了,“他们把外城三十六行柜面上的现银全给抽干了,装了整整五艘大客船,现在就停在南水门的码头上,正准备解缆南撤!”
林长风放在衣襟内侧的手,瞬间松开了。
那些原本被他压在胸口的危机感、对身份暴露的计算和犹豫,在这条密报抛出的瞬间,烟消云散。他让那张带有密押的会票重新滑落回最深处的夹层里。
没有必要去动用自己那笔高危的隐银了。不用去招惹锦衣卫和时痕账盟的追踪。因为在这个已经陷入物理死锁的城里,正有一股天量的、试图逃避国难的外部资本,明晃晃地摆在水面上。
林长风的目光越过戚飞鸢的肩膀,看向衙署外那片黑沉沉的雨幕。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对商贾背叛的鄙夷,只剩下一种看待猎物的纯粹的冰冷。
他伸出双手,抓住身上那件象征着商贾体面与官场规矩的宽大文士外袍的领口。
布料因为吸饱了雨水而变得极其沉重。林长风没有去解那些繁琐的盘扣,而是猛地向两侧一扯。“呲啦”一声,结实的丝绸被粗暴地撕裂。湿透的长袍脱落,重重地砸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袍服之下,是一身没有任何配饰、极其利落的灰色短打。原本属于那个温文尔雅的“陆青云”的伪装,连同他对合法流程的最后一点幻想,被一起扔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大堂右侧的兵器架。那里常年摆放着十几把供衙署差役站班用的兵器。
林长风伸出右手,握住了一把制式腰刀的刀柄。那是用来上阵砍人的厚背刀,刀鞘上还带着斑驳的锈迹。
“铮——”
金属摩擦的刺耳寒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刀锋出鞘,沉重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林长风单手提着这把重达四斤的铁器,手腕因为刀身的重量微微下沉,但他握刀的姿势极其稳定。
檐下,顾长柏留下协助林长风统筹的几名死忠护卫正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按照大明兵部的军规,没有虎符或手令,任何人擅自持械调动兵卒,皆视为谋逆死罪。
林长风提着刀,踩着地上的雨水,走到台阶边缘。
他没有拿出任何文书,也没有发表半句慷慨激昂的动员。他只是将手中的腰刀慢慢举平,刀尖指向了南方大运河的方向。
“官府的账算死了,”林长风看着雨幕,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街边的菜价,“现在,我去跟他们算算活人的账。”
戚飞鸢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个平时连算盘都拨得慢条斯理的男人,此刻却透出一种比乱兵还要纯粹的暴徒气场。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向他索要这条绝密情报的赏钱。
几个护卫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伴随着几声整齐的金属摩擦声,五把腰刀同时出鞘。
林长风走下台阶,迈入冰冷的秋雨中。
街道上,大批的流民正惊恐地向着北面内城的方向逃奔。哭喊声、倒塌的板车发出的碎裂声、远处不时响起的沉闷炮声,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林长风单手提着刀,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刀槽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他带着身后的几名护卫,像一块生硬的铁锭,毫不避让地逆着逃难的人流,径直向南走去。遇到拥堵的板车,护卫直接用刀背将其撞开。他们身上的杀气,让那些陷入疯狂的流民本能地避让出一条通道。
他要用最不讲理的暴力,去绑架那批试图撇清关系的商盟资本,强行用他们的血肉撑起这座城的防线。
大运河水门封锁线。
冰冷的河水在风雨中翻滚,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壁。五艘吃水极深的江船停靠在码头边,船头的风灯在雨中摇晃。几名穿着蓑衣的船夫正踩着湿滑的甲板,奋力去解开那根绑在青石柱上的粗大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