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提着那把沾着泥水和血迹的制式腰刀，走下后勤衙署台阶。冰冷的雨水砸在刀背上，顺着血槽流向刀柄，浸湿了他手掌上的绷带。
他没有冲向城墙坍塌的豁口。半盏茶前，于谦刚刚在四环互保总账上落印，江南商盟垫资换来的首批物资必须立刻填入神机营的阵地。那是阎重山承诺死战的筹码。
大堂左侧的偏院里，停着六辆独轮推车。车斗上盖着厚重的防潮油布，用粗麻绳死死捆扎，里面装满了黑市高价换来的辽东精炭和纯硝，最底层垫着充作军粮的糙米。
“推车。”林长风把腰刀插回后腰的革带，走到第一辆推车前，抓起已经吸足水分的粗糙麻绳缆带，绕过脖颈套在左肩上。
两个商盟派来的账房伙计缩在屋檐下，浑身发抖，看着门外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街道。
“不去是违抗军令，就地正法。去了，活下来，我给你们一人在扬州买十亩水田。”林长风没有回头，身子前倾，双腿绷直。
受潮的麻绳瞬间收紧，勒入肩膀的布料。推车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车轮碾碎一块青砖，歪歪扭扭地压进外面的泥水里。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咬着牙冲进雨幕，一人抓住一边的车把手，死死稳住车身。剩下几辆车也被杂役们硬着头皮推了出来。
车队逆着街道上的人流向北推进。迎面撞来的是丢盔卸甲的散兵、抱着残破包裹的商贩，以及盲目奔逃的流民。人潮像浑浊的洪流，一次次拍打在推车上。
“滚开！别挡道！”一个满脸黑灰、左眼上方有一道新鲜翻卷刀伤的明军小校撞在头车上。他盯着推车上被雨水打湿的油布，鼻翼抽动了一下，闻到了底下糙米散发出的微弱谷物酸气。
“粮食……里面是粮食！”小校的声音因为恐慌和饥饿变了调。
周围十几个同样丢了兵器的溃兵瞬间停住脚步。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饥饿的凶光，放弃了逃跑，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围拢过来。
林长风停下脚步，左手扯住缆带，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户部督饷’的紫檀木牌，高高举起。“户部急调军需，冲撞车队者，按通敌论处，就地斩首。”
他说得很稳，没有大声嘶吼，试图用大明官府两百年的积威压住这些失去理智的散兵。
小校死死盯着那块木牌，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泛黄的牙齿。他猛地抡起手里残缺的长矛，根本没有用枪尖，而是直接一记沉闷的横扫，重重砸在林长风的手腕上。
木牌脱手飞出，落在泥浆里，被一只沾满烂泥的草鞋一脚踩进水洼底。
在绝对的生存恐惧面前，官府的法理信用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抢！”小校吼了一声，一脚踹翻了左侧的伙计。伙计惨叫着在泥水里打滚。十几个溃兵一拥而上，生锈的腰刀直接切断了捆扎的麻绳，扯开油布。
车队阵型瞬间被反向冲散。一袋用来防潮的灰土从推车边缘滚落，麻袋被刀锋划破，灰白色的粉末伴随着泥水流淌出来。那些粉末中掺杂着江南商盟运货时常用的微弱荧石粉，在漆黑的泥泞中散发出极其黯淡的微光，黏附在颠簸后退的车辙印上，一路向南延伸。
林长风被推车的惯性带倒，单膝跪地。他看着那些溃兵撕开装纯硝的袋子，以为是精盐，抓起一把往嘴里塞，随后又剧烈地呕吐起来。他没有去阻拦，因为大地开始震动。
街垒尽头的沙袋毫无预兆地向后炸开。
两匹比大明军马足足高出一头、披着重型生铁马甲的战马，踏碎了拒马桩的残骸，硬生生撞散了前面拥挤的人堆。
马背上的男人穿着加厚的牛皮铁片甲，手里提着一把宽大的斩马巨刃。火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粗糙的胡茬上挂着不知道是谁的碎肉和血水。赫连铮。
斩马刃在半空中画了一个随意的半圆，刀锋划过空气，甚至没有发出尖啸声。两个正在抢夺糙米的明军溃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上半身就滑落到了泥水里，切口处的鲜血过了两息才喷涌而出。
原本疯狂的溃兵瞬间陷入了死寂的僵直，随后爆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两侧的巷子钻去。
赫连铮拉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他的目光越过满地逃窜的散兵，落在前方。
整个街道上，所有人都在往后跑，只有那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男人还单膝跪在泥水里。那个男人没有看逃跑的溃兵，而是伸手抓住了一辆被推翻的独轮车轮辐，试图把沉重的纯硝袋子重新翻拽回车身。
赫连铮常年游猎的战场直觉瞬间跳动了一下。在一群被吓破胆的羊群里，唯一一只试图护住草料的羊，就是头羊。
他随手把斩马刃挂在马鞍侧面的铁钩上，手腕一翻，从背后摘下那把用百年柘木和牛筋制成的重型黑弓。
距离主街垒不远，是一座半边屋顶已经塌陷的废弃佛寺。
薛夜阑穿着一件湿透的粗布短打，背靠着一段残缺的神像底座。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刃暗红、刀背极厚的斩妖刀，手背上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小刀疤在冷雨中发白。
他正把一个瘸了腿的老妇人和两个发抖的孩童往佛像底座后方的空隙里塞。
“别出声，捂住嘴。”薛夜阑压低声音，把一块烂布塞进孩童手里。
他转过头，看向寺庙外面。大批瓦剌游骑的锋线已经像梳子一样刮过了外围，切断了所有通向内城的后路。马蹄踏碎青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逼近，把他们死死压在这个倒塌神像形成的物理死角里。
薛夜阑握紧了斩妖刀的刀柄。刀槽里的暗红色仿佛在雨中复苏。他半辈子都在追查死人复活的妖祟怪谈，却没想到，还没找到妖人，自己就要被这些活生生的蛮族重甲碾碎在泥里。
主街上，弓弦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
林长风的手指刚刚搭上纯硝袋子的边缘。他听到了那声极其沉闷的“嗡”音。这不是普通弓箭的破空声，而是重物强行排开空气的钝音。
他甚至来不及转头。
巨型重箭从他的左胸毫无阻碍地扎了进去，撕裂皮肉，穿透肋骨，粗糙的木质箭杆摩擦着内脏，最后从后背猛地穿出，带出一大蓬温热的血花和内脏碎块。
强悍的动能带着林长风的身体向后飞出两步，重重地仰面倒下。后脑勺砸在街面上的一块半截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雨水迅速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洼。
他的瞳孔迅速涣散，看着夜空中飘落的冷雨，呼吸在两息之内彻底停止。
赫连铮坐在马背上，连弓都没有收。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踩着泥水走到那具青袍尸体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粗大的箭杆还插在尸体胸腔里。
他伸手去拔马鞍侧面的斩马刃，准备按规矩斩下这个南朝官员的头颅回去报功。
“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马腿边炸开。
薛夜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废寺的死角里窜了出来。他双手举起那把厚重的斩妖刀，死命格挡在赫连铮下压的斩马刃前。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刀刃相交处崩飞出几点火星，斩妖刀的刀口瞬间卷刃。
赫连铮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布衣汉子。他没有继续加力，而是将斩马刃稍微往上一提，手腕随意地抖了一下。
刀背在自己胸前坚硬的护心镜上磕了两下，“啪嗒”，一块之前黏在上面的碎肉块掉落在泥水里。
“南朝人的骨头，终究太脆。”赫连铮用极不标准的汉话嗤笑了一声。
他懒得在这个快要脱力的持刀汉子身上浪费时间，外城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德胜门方向的后勤中枢才是真正的肥肉。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那具中箭的尸体，马刺一磕，率领身后的重甲精锐撇下薛夜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着德胜门方向席卷而去。
战马的泥水溅了薛夜阑一脸。
沉重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但街道上并没有恢复平静。失去统帅压制的明军乱兵从两侧的暗巷里重新爬了出来。他们看到那些瓦剌重甲兵没有停留，恐惧再次被贪婪取代。
几个乱兵开始用手疯狂抠挖地上散落的纯硝粉末，往怀里塞。更多的游骑兵留在了外围，他们像打猎一样，开始缩小包围圈。
薛夜阑后背贴着废寺的残垣。前方是失去理智互相踩踏的溃兵，后方是不断逼近的游骑马灯。他大口喘着粗气，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彻底陷入了这个无法逃脱的空间死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