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出口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浑浊的油污,林长风踩着这层油污,一步步走上了通往地窖外的石阶。
他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也没有商人谈判时惯用的虚伪起手式。当他那张被黑灰和血污覆盖的脸彻底暴露在地窖门前的火把光晕下时,守在外围的两名家丁私兵愣了一下。
“什么人?站住!”一个家丁下意识地端起了手里的齐眉棍。
林长风脚下猛地发力,泥水在他靴底炸开。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直接撞进了家丁的防卫圈。没有招式,只有纯粹的物理破坏欲。他手里那把缺口的制式腰刀带着破风声,直接劈向左侧家丁的脖颈。
那家丁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刀刃已经切开了他粗糙的棉领,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声,鲜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溅了林长风半张脸。
另一个家丁吓得大叫一声,棍子胡乱砸来。林长风不闪不避,用左臂硬生生挨了这一棍,肩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紧接着,他借着对方棍子回抽的力道,揉身贴近,右手的刀柄狠狠倒砸在对方的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家丁捂着满是血的脸倒在泥地里打滚。
剩余的十几个私兵见状,纷纷拔出腰间的钢刀,怒吼着围了上来。林长风在刀光剑影中毫无顾忌地辗转,任由刀锋划破自己的衣袖和皮肉,他只认准一个死理:以命搏命,劈开一条血路。
“退下!”
一声沙哑的暴喝从私兵后方传来。一个身材魁梧、瞎了左眼的男人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大马金刀地横在通往木门的必经之路上。这人步伐沉稳,虎口满是老茧,显然不是普通的看家护院,而是个退役的边镇老兵。
“这位老板,看你这样子也是个体面人。东家有令,私产重地,硬闯就是死罪。”独眼老兵的声音里带着警告,手中的砍刀微微上扬,刀刃映着火光。
林长风停下脚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左臂因为刚才的硬抗而微微发抖。他没有接对方的话茬。他盯着独眼老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慢慢地把左手伸进怀里。
老兵眼神一紧,握刀的手指收拢。
林长风抽出的不是暗器,而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沓被纪挽霜砸回来的、沾着血迹的隐河汇票。另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退役残甲。那是在先前的爆炸中,从阎重山身上崩飞出来、被气浪刮到林长风脚边的残片。
林长风面无表情地扬起手,将这两样东西直接砸在了独眼老兵的脸上。
汇票散开,几张纸片飘落在泥水里。那块残甲打在老兵的胸甲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掉落在他脚边。
老兵本能地想发怒,但当他的独眼看清地上的那块残片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残片上,赫然刺着大明边军神机营特有的编制暗记,那上面还残留着火药炙烤的焦糊味和浓烈的同袍血腥气。
“前边防线上的爷们,连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你们这些拿过大明军饷的人,现在就为了几张碎银子,在这儿给一帮肥猪看门,踹你们自己的残废袍泽?”林长风的声音不大,却
字字带着冰碴。
独眼老兵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窖深处那个探头探脑、穿着绸缎长衫的贪商管事,又转头看着满身血污的林长风,以及地上那几个刚刚被他们踹翻的重伤老兵。
握刀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两息之后,“当啷”一声,厚背砍刀掉在了青石板上。
老兵没有说话,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木门的道路。在经过林长风身边时,他慢慢弯下腰,将那块残甲捡了起来,在自己粗糙的袖口上用力擦了擦上面的泥水,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胸甲里。
其余的私兵见头目倒戈,一时间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再往上凑,纷纷往两侧退去。
林长风踩着一地的狼藉,走到了地窖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前。门上挂着一把成人小臂粗的黄铜巨锁。
他将右手的腰刀插回刀鞘,抬起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掌心摊开,那块从阵地上捡来的火铳残片已经将他掌心的皮肉烫出了一层白色的水泡。虽然温度已经下降,但内部蕴含的余热依然惊人。
林长风没有丝毫迟疑,将这块带着锯齿的残片生硬地塞进黄铜大锁的锁孔缝隙里。他用力往里楔,残片边缘与黄铜机括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残存的高温让锁孔内部传出一丝微弱的焦糊味。
“柱子。”林长风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身后那几个野狗帮的孩童立刻会意,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一根废弃的生铁柱,四五个孩子合力抱起,对准锁头的位置。
“撞。”
沉闷的撞击声在地窖前回荡。第一下,门框边缘的灰泥簌簌落下;第二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第三下,本就被高温残片破坏了机括的铜锁再也承受不住巨力,“咔嚓”一声崩碎开来,锁芯飞弹而出。
大门轰然向后倒下,扬起一阵干燥的灰尘。
门内,堆积如山的药箱散发着浓郁的药材香气。一个肥胖的贪商管事吓得缩在几个箱子后面,浑身肥肉乱颤。
“你……你这是强盗!这是顺天府备过案的私产!我要去报官……”管事结结巴巴地喊着。
林长风走上前,一把揪住他昂贵的绸缎衣领,将他像拖死狗一样从药箱后面拖了出来,重重按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折纸,直接按在管事的脸上。接着,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刻着“陆青云”三个字的私印,在自己流血的虎口上用力按了一下,随后狠狠戳在了那张纸的末端。
“这笔账,让内阁去算。这批药,我今天必须拿走!”
林长风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那张盖着红印的越权欠条,就这么贴在管事惨白的脸上,留下了日后可以轻易将他置于政治死地的绝对口实。
半个时辰后。
伤兵营的后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和血腥味。断腿的士兵躺在草席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当沉重的独轮车压过院门门槛的吱呀声响起时,正用布条死死按住一个伤口渗血的士兵的李贞娘,抬起了熬得通红的眼睛。
林长风推着车,上面堆满了从地窖洗劫来的药箱和几十个装满净水的水囊。
一直跪在井边发呆的沈采菡猛地转过头。她连滚带爬地扑向推车,颤抖着手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一股纯正的金疮药特有的清苦味道扑面而来,没有发霉的草根,没有掺杂的烂泥。
沈采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抓起两大把药粉,转身扑向最近的那个伤兵。
李贞娘则扯开水囊的塞子,挨个给干渴得嘴唇裂口的伤员喂水。甘甜的净水流进喉咙,原本死气沉沉的棚子里,终于响起几声悠长的、活人般的吐气声。大面积感染的危机被这批物资勉强按住了一角,微弱的生机在泥水里重新点燃。
林长风靠在院墙边,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刚想闭上眼睛喘口气,地面的积水却突然传来了极有节奏的震动。
“吧嗒,吧嗒。”
整齐划一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一行穿着鹭鸶补子官服的巡按御史,带着一队披甲执锐的兵马司官差,像一堵冰冷的墙,死死封锁了伤兵营残破的院门。带头的御史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文书,目光越过满院的伤兵,冷冷地锁定了墙角的林长风。
秋后算账的政治屠刀,甚至没等战火完全熄灭,就已经提前斩落了下来。